武帝,早已生了换太子的心,才有“尧母门”的事,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就有上古尧帝之资?这念头一起,血就止不住了。太子府杀得人头滚滚,连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谁想得到,还有个漏网之鱼叫刘病已,在长安的监狱里嗷嗷哭呢。
丙吉抱着这孩子,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上头来杀囚的诏书已经到了,狱吏都提着刀往牢房走。丙吉把刘病已藏在自己当值的小屋里,抵着门不让进。来人瞪眼:“你想抗旨?”丙吉脖子一梗:“寻常人尚不可妄杀,何况这孩儿是皇曾孙!”硬是把人顶了回去。
活下来,也只是活下来罢了。刘病已在监狱里长到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丙吉自己掏钱雇了两个女犯当奶娘,偷偷弄点米汤羊奶。孩子病了,他急得满城找郎中,不敢声张,只说自家亲戚的孩子。狱里潮湿,他把自己的褥子拆了,给孩儿垫着。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谁。
后来武帝病重,有人说长安狱有天子气。武帝下令把狱中犯人无论轻重,一概处死。使者夜里闯到郡邸狱,丙吉又不让进。他说:“皇曾孙在此!无辜者尚不可杀,何况亲曾孙?”僵持到天亮,使者只好回去禀报。也许是杀人杀累了,也许是病糊涂了,武帝竟叹了一句:“天意吧。”这才撤了令。
刘病已就这么活到了出狱。丙吉把他送到祖母史良娣娘家,自己还常送点吃穿去。没人觉得这孩子能有出息,连史家的人都嫌他累赘。刘病已整天在长安街巷里晃荡,斗鸡走狗,啥都懂,就是不懂宫里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咋捡回来的,也不知道丙吉是谁。只觉得偶尔有个黑瘦的官吏来看他,塞给他几个钱,话也不多说就走了。
再后来,昭帝死了,昌邑王废了,霍光这帮大臣急得团团转。找个皇帝比找头稀罕牲口还难。丙吉这时候才写信给霍光,说武帝还有个曾孙在民间,叫刘病已,十八岁了,读书好学,性情宽厚。霍光将信将疑,派人去瞧。回来的人说,那青年确实不像在宫里养大的,说话做事透着明白,也没那些骄纵气。
刘病已就这么被扶上了位,成了汉宣帝。他第一件事就是找丙吉。丙吉却啥也不提,只说皇上该封赏祖母史家,还有当初那两个奶娘。宣帝急了,派人查,才把当年监狱里的事一件件挖出来。他握着丙吉的手,眼泪直掉。丙吉还是那副老样子,躬着身子说:“臣当时只是尽本分,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霍光专权那些年,宣帝隐忍得像块石头。他总想起在民间看见的百姓日子,想起狱里那些等死的面孔。等霍光一死,他才慢慢把权收回来,用的法子却不像他祖父那样狠。他减赋税,平冤狱,用的多是丙吉这样敦厚的老臣。有人问他为啥不彻底清算霍家,他沉默很久,说:“朕在民间时,常见市井小民为一口饭争斗;到了这位置,才知有些事,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
丙吉老了,躺在病床上。宣帝亲自去探视,问他对朝政还有啥交代。丙吉费力地说:“老臣不懂大道理,只盼陛下记得,百姓过好了,牢狱里的人才会少。”宣帝点头。
送葬那天,宣帝站在城楼上,看着丙吉的灵柩出城。他突然对身边人说:“朕这一生,像做了两场梦。一场在狱里,一场在宫里。连起来的那根线,就是丙吉。”风吹过来,城下的长安城熙熙攘攘,他站了很久,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