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夫妻很难有真情,除非共患过大难。
许平君把刚缝好的棉衣递过去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刘病已接过来,没立刻披上,先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窗外是元平元年腊月的寒风,屋里炭火将尽。他是武帝曾孙,却流落民间,连夜里巡逻的亭卒都能进来盘问两句。许平君把家里仅有的半匹厚布全用在这件衣服上,自己那件夹袄絮的还是旧棉。
“等开春,”她低着头说,“我去市集接些针线活,能多换点粟米。”
刘病已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三枚五铢钱——那是他替人抄书攒下的。“明天买点肉,你脸色太差了。”
她不肯接,两人推让间,钱滚到了席子底下。最后她捡起来,擦干净,塞回他袖袋里。“留着,”她说,“万一……万一有什么打点要用呢。”
那件棉衣刘病已穿了三年。从尚冠里到未央宫,从被霍光迎立为帝到坐在宣室殿听政,他一直穿着。袖口磨破了,许平君偷偷补过三次,用的是她嫁衣上裁下来的暗红色里衬。
登基第七天,大司徒杜延年领着一班大臣跪在殿上。议题只有一个:立霍光小女霍成君为皇后。
刘病已摸着袖口的补丁,听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朕昨日整理旧物,发现少了一把剑。”
大臣们面面相觑。
“那把剑跟着朕很多年了,”他继续说,“剑鞘旧了,剑柄也磨得发亮,但用着顺手。朕让人去找,他们呈上来十几把新铸的,镶金嵌玉,锋利得很。”他顿了顿,“可朕还是想要原来那把。”
杜延年抬起头,看见年轻天子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那片暗红。
第二天,诏书下来了。没有直接说立后,只让百官议论“故剑”之意。光禄大夫丙吉第一个出列:“微时旧物,不可弃也。陛下念旧,乃仁德之本。”
十天后,许平君抱着刚满月的儿子,从长安西市的赁宅搬进椒房殿。宫人送来十二套凤冠翟衣,她试都没试,只问:“陛下那件旧棉衣,收在哪儿了?”
老宦官翻箱倒柜找出来时,她正抱着儿子哼歌。看见棉衣,她让宫人都退下,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傍晚刘病已过来,见她眼睛红肿,刚要问,她却笑了:“袖子又破了,明天我给你补。”
这次她用上了椒房殿库房里的金线。但在那片暗红补丁旁边,新补丁用的是和他们赁宅床帐一样的天青色粗布。
霍光的女儿霍成君最终也进了宫,封了婕妤。朝中又开始议论废立之事,这次声音小了,但没停过。许平君怀第二个孩子时,刘病已有整整一个月没去其他妃嫔宫中。霍光派人送来西域进贡的安胎药材,他全让太医令亲自验过。
孩子出生那晚难产。稳婆出来了三次,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刘病已站在产房外,手里攥着那件棉衣。天快亮时,哭声传来,是个公主。
但许平君没能再看孩子一眼。血止不住,太医们跪了一地。刘病已冲进去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手指动了动。
他跪在榻边,把棉衣盖在她身上。
“冷……”她最后说了一个字。
那之后三年,刘病已没立皇后。霍成君的父亲霍光已死,霍家势力渐衰,朝中请立的奏章又堆满了案头。他每次都会拿起最上面那份,看一会儿,放下,然后从箱笼里取出那件棉衣。
元康二年春,他最终立了许平君所生的儿子为太子。册立大典上,他穿着冕服,太子穿着储君礼服。仪式结束后,他带儿子去了趟长安西市。
当年的赁宅早就拆了,现在是个陶器铺子。他买了只最便宜的陶碗,带着太子坐在街边台阶上。
“你母亲,”他说,“曾在这里给我补过三次袖子。”
太子看着父亲手指上那些与华服格格不入的针线痕迹——那是三年间他自己试着补衣服留下的。
回宫路上,经过尚冠里旧址,刘病已忽然让车驾停下。他独自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树皮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多年前一个寒夜里,许平君等他归来时,用簪子一道一道划下的。
如今刻痕几乎长平了。他从怀里取出那把一直带着的旧匕首,在最深的那道痕上,重新刻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