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夫在银行上班看着光鲜，上月从楼上跳下去了，表姐收拾遗物才知道，他在网上欠了三百多万，家里连下个月房贷都凑不出来。

表姐夫那个人，在亲戚眼里一直是个体面人。银行上班，衬衫天天换，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鞋底磨偏了也舍不得扔，找修鞋的钉个掌继续穿。过年聚餐他总最后一个到，说值班。后来我想，他是不是故意晚到，省得人问他工资多少。

表姐家在城东，房子不大，收拾得利索。我去年去过一趟，表姐夫开的门，围裙还系着。转身进厨房端盘水果出来，苹果切小块，牙签插好了摆一圈。我当时跟我妈说，表姐这日子过得可以。

可有一件事我最近老想起来。

那天表姐夫从卧室出来接电话，手机拿起来看一眼屏幕，没接，按掉了。隔了不到两分钟，又响，又按掉。来回四五趟。表姐问他：“谁啊？”他说：“银行的，推销贷款，烦得很。”

我们都没当回事。银行上班的，接这种电话正常。

后来那顿饭吃完，我走的时候去阳台拿外套，看见表姐夫一个人站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贴着胸口。他看见我，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开，说：“屋里闷，透透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那会儿是啥表情。

出事是上个月。表姐早上起来发现他不在，以为提前上班了。到中午银行打电话问，说人怎么没来。表姐打他手机，关机。后来保安巡逻发现人已经不行了。

收拾东西那天我陪着表姐。她把他手机充上电，打开一看，屏幕上弹出来的东西密密麻麻。表姐划了两下没划动，递给我，让我看看是啥。

我接过来一看，全是借款APP。什么“应急花”“周转金”，名字五花八门，光首页就排了十几个，每个右上角都是红点点。点进去全是催款通知，最早能翻到两年前。

表姐还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开不了机。充上电打开，里头没装电话卡，连通讯录都没有，就几个借款APP来回倒着用。表姐压根不知道他啥时候用的这个手机。

表姐坐在地上，手里翻着他留下的一本记账本。本子皮磨白了，是他上班那年银行发的。一页一页翻，翻到最近几个月，突然不翻了，手指头按在一页上不动了。

我凑过去看。那页上头写着每个月固定开支：房贷四千三，水电煤气三百，给两边老人各五百。下面还有一行，是“我”，后头写了个零。

表姐又翻前面几页，也一样。每个月都有给家里添置东西的钱，有给老人过生日的钱，有给她买衣服的钱。轮到他自个儿，就是个零。

表姐把那页纸攥手里，揉成一团，说：“他每个月交工资卡给我的时候都说，这个月效益不行，下个月可能好点。我说你别老穿那两件衬衫了，换件新的。他说银行发工装，不用买。”

我想起来，他那两件衬衫确实穿了好久，袖口磨起毛边了，他拿剪子自己修的，说剪平整了看不出来。

表姐后来想起来，出事前半个月他提过一句，说单位有同事辞职了。表姐问：“想不想动一动？”他摇头。表姐当时觉得他求稳，现在想想，可能是不敢动——换工作要查征信，他那征信早就花了。

表姐还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是出事那天早上五点多写的，收件人是表姐的名字。写了一半，没写完。上头写着：“房贷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下个月的，别……”

后头没有了。

表姐又把床头柜抽屉拉开，从最里头摸出个铁皮盒子，以前装饼干的，锈了一圈。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着。最大面额是十块。表姐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七块五。

她捏着那几张十块的票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跟我说：“你说他攒这干啥？他平时兜里连一百块整钱都没有，中午在单位吃饭，听说食堂一份荤菜十二，他光打素的，说血脂高。”

没人说得清。表姐后来去银行拉了流水，一笔一笔对，发现那些借款平台有按月还的，有按周还的，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还进去的钱光利息就占了大半，本金没动。还不上就再借，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大。

银行有个老同事后来跟表姐说了句话：“他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天天教别人理财，自己咋就……”

后半句没说出来。

表姐现在晚上睡不着，就翻那个记账本。有一天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了几个字，跟账目没关系，写的是：“再撑一年就好了，把利息还完就能喘口气。”

表姐现在还是习惯每个月十五号拿着他工资卡去ATM机上查余额，其实卡早没用了。我陪她去过一次，卡插进去，屏幕上显示余额：3.7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卡退出来，装回钱包里。

前几天我去表姐家，看见厨房窗台上多了个烟灰缸，里头搁着半杯水，水里泡着几个烟头。表姐不抽烟，表姐夫以前也不抽。我问表姐这谁抽的，表姐说不知道，收拾阳台的时候在花盆后头翻出来的，洗了好几遍没洗掉那股烟味，就搁窗台上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可能也想过跟我说实话吧。”

你说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跟表姐说一句实话，到底是怕丢人，还是怕表姐跟着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