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大逃亡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巴黎尝到催泪瓦斯的味道。昨天下午,我还在巴黎蒙马特高地上做直播。圣心大教堂在后,风把塞纳河的水汽吹上来,镜头里的巴黎,摊成了一张旧地图。做完直播,心里很踏实。晚上七点十八的火车,去法国中南部,现在才当地时间4点,回酒店拿个行李再晃到火车站,绰绰有余。谁能想到,接下来三个小时,我们是在玩命。从山上下来,坐小缆车,一分钟都不到。到了底下,掏手机导航看地铁,赫然发现,我们要坐的巴黎12号线“不运营”。大家面面相觑,觉得巴黎地铁也太任性了,说不运营就不运营,这在上海不要被骂死啊。想着站点距离才350米,那就走过去看看吧。走到地铁站,人进进出出,好好的。下去站台,居然还有一班车停在那儿。我们挤上去,我还抢到个座位,心里美滋滋的。你看,App说不行,我说行,这不就行了?车里等了几分钟,广播叽里咕噜讲法语,听不懂,也没往心里去。车门一关,我们几个人击掌相庆——地铁开了,稳了。稳个鬼。车开了一阵,慢慢有股味道冲上来。不算重,但能感觉到,尖尖的那种刺。我当时还朋友说,是不是哪儿着火了?他也没当回事。谁也没想到,这是催泪瓦斯啊。一路飘过来,飘进了地铁车厢里。但车还在开,到我们要下的那站之前,一切都正常。我们甚至已经在讨论,是不是吃顿晚饭再走,只要不吃甜点,时间完全来得及。结果呢?地铁到了那一站,没停,直接跳站了。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巴黎老爷子比划了半天,大意是早就通知了这站不停。通知个魂,法语谁听得懂啊。这一跳,就是三站。等我们狼狈打车,发现距离酒店更远了。第一反应,当然是打车。但每一个网约车平台,目的地都是“红叉”,说明不接单。坐公交,有一趟68路。我们紧赶慢赶,上了车,女司机面无表情讲了一通法语。我们心想,反正往酒店方向开就行,可以少走一点路。结果,公交就开出了两站,每站100米。司机就停车说,前边禁行了。相当于每人两块多欧元的票价,就走了200米,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68路开走,觉得巴黎在耍我。没办法,只有11路了。这时候,团队成员的导航软件,开始账户打架。Google说步行一点几公里,高德说步行三点几公里。你猜我们信了谁?信了Google。事实证明,信错了。走过巴黎的大街,走过塞纳河,别说,风景很不错,大家还时不时驻足拍照。一直走到杜乐丽花园,不对了!下午五点多,居然关门了。我上去套近乎,说“我们要赶火车”,工作人员摆摆手:绕着走。绕吧。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右转弯,味道就上来了。就是那种烧焦的味道,比地铁里浓十倍。然后声音也来了。不是那种远远的嗡嗡声,是呼天震地的,人群喊口号,混着什么东西炸开的闷响。再往前走一百米,协和广场边上,迎面来了一支队伍。都是年轻人,蒙着面,但笑嘻嘻的。不是那种愤怒的笑,是那种……逛庙会式的笑。我们几个还站在路边看,说这算什么游行啊,跟春游似的。春游你个头。走到协和广场边上,防暴警察一列排开,盾牌举着,那个阵仗你没见过不知道,腿肚子都转筋。我们以为彻底完了,走不了了。结果警察看了我们一眼,几个亚洲面孔,背着包满头大汗——挥了挥手,让过了。就这么放我们过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们看着太不像游行的人了。往前摸索着,走了一百米,催泪瓦斯味浓到眼泪直接飙出来。不是流,是飙。鼻腔里那种灼烧感,像有人拿钢丝球捅你脑仁,喉咙痛。这时候Google导航又给指了一条小岔道。走进去,走到头一看。栅栏,一团火,几辆电动自行车横在地上烧着。于是掉头。换高德,走另一条。这条一开始安安静静的,两边老建筑,没什么人,像巴黎平时该有的样子。纵深大概三百米。我们走到一百米左右,远处警笛响了。不是那种呜呜呜慢慢靠近的警笛。是那种突然炸开来的、急促的、让你后脖颈子发凉的警笛。二十秒。就二十秒。从完全安静到整条街都是人。几百个黑衣人从那一头冲过来,每个人都在全力跑,是那种不要命的跑法。我们几个人站在路边,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同行一个哥们掏出手机要拍,旁人一把把手机摁下去,声音都发抖了了——拍什么拍,你想死啊。我们一帮人贴着墙站,面朝一家布切拉提店的橱窗。店员在里头,隔着玻璃看着我们。那个眼神我忘不了——不是看游客的眼神,是看灾民的眼神。我们觉得他们疯了,他们觉得我们疯了,大家隔着一层玻璃,互相确认对方不正常。人越来越多。马路就那么宽。黑压压一群人从你身边掠过去的时候,你身上的汗是凉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快跑”,我们几个也跟着跑。跑了大概十五六步,我突然停住了——跑什么?跑起来跟他们有什么区别?但在那个洪流里,你慢不下来,只能半跑半走,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十秒后,总算退回了刚才那个路口。我们站在路边喘。有人开始给携程打电话,问怎么退火车票。有人给酒店打电话,问怎么过去。一个电话,说去问问,另一个电话,也说去问问。等于没人能帮你。我跑过去问一个警察,警察蒙着脸,但声音很温柔,说出于安全你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只能瞎逛。酒店是圆心,我们在周围划同心圆。终于看到有一条路,有几个人在往前走。不是游行的人,是当地人,拎着东西,正常走路。我们跟上了。经过那几辆还在烧的电动车,经过手持盾牌严阵以待的警察,经过一阵阵呛人的烟雾,终于走出了大游行的“核心区”。一测距离,酒店还有八百米。火车发车还有三十分钟。于是,全员开始狂奔。团队里有个胖子,230多斤,后来和我说他跑得差点昏迷。我第二个跑到酒店,指挥三个人拿行李,四个人上厕所,乱得跟逃难一模一样。前台说找打车别想了,肯定堵。14号线正常,去坐地铁吧。那就冲吧。巴黎的大街上,出现了一群气喘吁吁拿行李狂奔的中国人。跑到车站,有人票里的次数没了,只有到机器上去补。巴黎的机器啊,几乎要砸上去才按得动。我如有神助,三分钟帮两个人各加了一次卡。14号线太挤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杨浦公园后门挤上的77路公交车,脚不沾地,人贴着人,喘气都费劲。幸好。紧赶慢赶,7点10分,赶到了里昂火车站。抬头看大屏幕。火车延误,原定7:18。实际7:41。就此,全员瘫在候车厅的椅子上。有人去买咖啡,手还在抖。有人坐着发呆,眼睛是空的。有人开始笑,笑着笑着,变成了那种劫后余生、说不清楚的、嘴角抽动的笑。火车动了,巴黎甩在身后。我靠在座位上,鼻子深处那股催泪瓦斯的味道,过了很久才散干净。这真是一场,巴黎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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