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西夏刚开始也是想纳土归宋的!太平兴国七年(982年),随州刺史李克文入朝,献上了一件极重的旧物——唐僖宗赐给拓跋思恭的铁券。一同呈上的还有朱书御札。宋太宗“嘉之”,授李克文澶州刺史。同一年,定难军节度使李继捧率族入朝,献出夏、绥、银、宥、静五州之地,留居京师。从姿态上看,这几乎就是吴越钱俶“纳土归宋”的翻版:交出土地,献上祖传信物,换一个富贵闲人的晚年。
可结局分道扬镳。钱氏子孙在宋朝世代簪缨,定难军却在李继捧献地后不过数月,就由族弟李继迁在地斤泽重新点燃了战火,最终长出了一个让宋朝头疼一百多年的西夏。
铁券是真的。唐僖宗赐给拓跋思恭的那块铁,上面刻着唐朝对党项李氏“永代无变、子孙继袭”的承诺。李克文把它带到开封,本意是向新朝展示家族的历史分量。可在宋太宗眼里,这块铁券恰好是一份需要被废除的旧合同。五代以来的藩镇世袭,正是宋朝“强干弱枝”要削掉的东西。唐朝承诺的“子孙继袭”,在宋朝的制度逻辑里不是荣耀,是病灶。献上铁券,等于把一份过期的契约摆到了新主人面前,而新主人只会把它看作前朝遗留的麻烦。
吴越的“纳土”之所以能善终,前提是钱俶本人已经无牌可打。吴越北、西、南三面被宋军合围,东面是大海,地形一马平川,军队以商业和农业养出来的步卒为主,野战能力远不足以对抗宋军。钱俶入朝前反复上表“乞归杭州”,宋太宗“不答”,他只能留下来。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收购,钱俶交出的是一块已经被围死的棋。
定难军不同。党项盘踞的夏、绥、银、宥诸州,地处陕北与河套边缘,北面是漫漫沙碛,南面有横山山脉作为屏障,退可入草原,进可扰边郡。党项部族“从小马背上长大”,战马来源不断,骑兵来去如风,宋朝的步兵方阵到了黄土高原和沙漠边缘,机动性立刻被抵消。更关键的是,李继捧献地时,宋朝要求把李氏五服以内的亲族全部迁往汴京。李继迁当场反对,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虎不可离于山,鱼不可离于渊。”对吴越钱氏来说,离开杭州是失去一块地盘;对党项李氏来说,离开夏州是失去整个部族的生存根基。钱俶可以接受做一个开封的富贵闲人,因为他统治的是一套已经官僚化的地方政权;李继迁不能接受,因为他统治的是一个以血缘和部族为纽带的游牧—半农半牧联合体,首领一旦离开草场和马群,权威就归零了。
李继迁出奔地斤泽后,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雍熙三年(986年)。他遣使向契丹请附,辽朝以宗室女下嫁,授他为定难军节度使、封夏国王。契丹需要一个人在宋朝的西侧制造麻烦,李继迁需要一个大宋打不到的后方。这个联盟一旦成立,定难军就不再是一支孤立的叛军,而成了宋辽对峙格局中一颗拔不掉的钉子。吴越没有这样的外部选项。契丹的势力够不到江南,钱俶即便想抵抗,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倚靠的第三方。
回头再看李克文献上的那块铁券。它承载的是唐朝对藩镇的妥协——你有实力,我就给你一纸世袭的承诺。宋朝不再做这种交易。宋太宗要的是把所有的“世袭”都收归中央,把所有可能长出割据的地方都铲平。铁券在开封的朝堂上被“嘉奖”了,可它保证的东西,恰恰是宋朝最不愿意兑现的。吴越交出的是一块已经被围死的棋,所以钱氏拿到了富贵;定难军交出的是一块随时可以重新落子的棋盘,所以李继迁跑了。铁券上的字没有变,可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不认那套旧写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