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4年,贺知章八十六岁。这个年纪在唐代极为罕见。唐朝男子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能活到六十已算高寿,八十六岁的老人在整个长安城大概找不出几个。他在这一年病倒了。病得不轻。他自己知道,这条命大概就要到头了。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上书唐玄宗,请求放他回家。
奏折递上去,没几天,唐玄宗就准了。不但准了,还亲自写了一首诗送他,又吩咐太子带着文武百官,在长安城门外摆酒饯行。那天的场面,长安城好些老人后来念叨了一辈子。八十六岁的老翁告老还乡,皇帝亲自作诗相送,满朝文武都来敬酒。贺知章端着杯子,手都在抖。他做了五十年的官,见过多少大场面,偏偏这一回,喉头堵得说不出话。他端着酒杯回敬,说,老臣这辈子,能赶上这样的皇帝,值了。这话说得实在,满座静了一下,又哄然叫好。
出了长安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高的,城门洞黑黑的,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五十年了。他中进士那年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骑着马从这条道上进的城。那时候他还是个满口越州口音的年轻人,如今胡子白了,背也驼了,可说话还带着那股子乡音,改不了。他想起那些年在长安的事。有个晚辈诗人拿诗来给他看,他读了一半就拍桌子,说写这诗的人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当场解下腰间的金龟,换了酒,跟人喝到天亮。满长安都说他老糊涂了,他自己乐呵呵的,值。如今那晚辈也离开了长安,不知去了哪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路走,一路看。越州的地界他认得,可越走近,心里越慌。他怕的不是路远,是怕认不出,也怕没人认得他。到了村口,他反倒不敢认了。村口那棵老树还在,可树下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几个光屁股小孩围上来,仰着脸问,老爷爷,你从哪儿来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就住这个村的。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哄地笑了,骗人,村里没见过你。有个胆大的孩子凑近他,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缩了一下,又好奇地抬眼看他。
他站在村口,眼泪差点下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两句诗,就是那时候在心头蹦出来的。离家五十载,回来连娃娃都不认得他。可乡音还在,他自己知道,根还在。他慢慢往村里走,边走边念,念给自己听。
他回老屋住下,家里没什么人了。同辈的故交,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老伙计,拄着拐杖来看他,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一下午。他叫人抬他到镜湖边上去看了看。湖水还是那个样子,他小时候在湖边放过牛,这一晃,一辈子。湖边风大,他坐了一会儿就让人抬回去,回头看了好几眼。
回乡没多久,他的病又重了。这回他没再撑着,躺在床上,家里人围在跟前。他走前念叨的还是那两句诗。有人说他走得很安详,也有人说是笑着走的。不管哪种说法,他这一辈子,值了。
贺知章走后,那首《回乡偶书》却留了下来,念书的孩子会背,赶路的人会念。八十六年,五十年官,一世诗名,临了临了,他惦记的不过是故乡的一声乡音。人这辈子,热闹过了,风光过了,到头来最想要的,还是回到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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