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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正传》第一章 序我要给甜甜圈君做正传,已经不止一回了。然而姓名是难考的。

《甜甜圈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甜甜圈君做正传,已经不止一回了。然而姓名是难考的。他先前大约姓王,后来自己又不承认了,说护照也撕了,冲进马桶里,仿佛连姓也一并冲掉了。籍贯呢?有说河北,有说未庄,其实他自己也未必记得清。外号却确凿,叫“甜甜圈”。这名字好,圆圆的,中间一个洞,远看是满的,近看是空的。唯庄的人提起他,先说“那个吃甜甜圈的”,后来省作“甜甜圈”,再后来连“那个”也省了,仿佛他生来就叫甜甜圈,仿佛他母亲生他时,手里就捏着一个甜甜圈。

第二章 优胜记略

甜甜圈君先前也阔过。他做过消防员,后来进了互联网公司,做项目负责人,年薪二十多万,有房有车。那时候他走路是抬着头的,说话是带着术语的,吃饭是要拍照的。未庄的人见了,都说:“这人有出息。”他听了,便想:“他们说我出息,可见我比他们有出息。”于是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后来他炒币。币这东西,涨起来像风筝,跌下去像石头。他的风筝断了线,石头砸了脚,欠下两百多万。债主上门,他不说自己贪,只说世道坏;不怪自己手快,只怪环境不好。环境这东西最是便当,看不见,摸不着,却什么都可以怪。于是他卖了房,卖了车,凑了钱,要走线去美国。未庄的人问他:“你去美国做什么?”他说:“追求自由。”问:“自由多少钱一斤?”他不答,心里想:“你们不懂,你们不配懂。”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到了美国,他第一件事是撕护照。撕得粉碎,冲进马桶。他看那水一卷,便想:“这一冲,旧账也冲掉了,旧我也冲掉了。”其实旧账还在,只是跟得更紧;旧我也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饿肚子。

第二件事是吃甜甜圈。他买了一个,咬了一口,对着镜头说:“甜甜圈真好吃。”旁人都笑。他也笑,心里想:“你们笑我,是不配吃;你们不配吃,便是你们浅薄;你们浅薄,我便比你们高。”于是他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从此他便叫甜甜圈。

有人问他:“你护照呢?”他说:“撕了。”问:“绿卡呢?”他说:“将来会有。”问:“公民纸呢?”他说:“我心里有。”听的人又笑。他便想:“我是第一个心里有公民纸的美国人,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

第四章 生计问题

钱花完了,他去送外卖,睡在车里。车是旧的,人是瘦的,外卖是热的。他送一单,赚几块;罚一单,赔几十。他想:“这是体验生活。”车被撞了,来人张嘴万八的,他赔光了积蓄,还额外欠了黑帮的钱。事后,他摸着撞坏的车头,想:“破财消灾。”灾有没有消,他不知道;财是确确实实破了。

后来他腰疼去看病。十五分钟,账单五千六百七十美元。他吓了一跳,随即又想:“美国医院真看得起我,我的命竟这样值钱。”于是他又胜利了。他把账单折好,放进兜里,仿佛放的是一张奖状。

再后来,他搭帐篷,住公园。帐篷是蓝的,睡袋是灰的,人是黄的。警察来了,割帐篷,丢睡袋。他站在旁边看,心里想:“他们单割我的,可见认得我;他们认得我,可见我是个人物。被间谍盯上的大人物。”于是他又胜利了。

据他自己说,流浪一年,被捕十四次,罚单五十八张。他把这些数目记得很清,逢人便说。听的人说:“你倒霉。”他说:“不,这是资历。十四次,五十八张,未庄谁有?”

第五章 从中兴到末路

天冷了。美国的冷,和未庄的冷不一样:未庄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美国的冷是往账单里钻。他想进监狱过冬,便向警察吐口水。他以为这一吐,便有人来抓;一抓,便有饭吃,有床睡,有暖气。警察用枪托打他,又把他放了。他摸着痛处,想:“他们不敢收我,是怕我;他们怕我,我还是胜利。”

后来他改口说:“我是中国人,不是美国公民。”旁人以为他悔了。他却想:“这是战略转进,不是投降。中国人做不成,美国人做不成,我便做回中国人;做回中国人,也不算输。”

有一天,他站在街上,举一块纸牌,上写“Hungry”。一个穿制服的走来。甜甜圈君便挺一挺胸,说道:

“我是美国人。”

那穿制服的看他一眼,手起一掌,打在他左脸上,喝道:

“你一个非法移民,也配叫美国人!”

甜甜圈君倒退两步,捂着脸,站了一刻。闲人围上来,他脸上火辣辣,心里却渐渐明亮了。他想:

“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

于是他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想:“他是美国人,我也是美国人;美国人打美国人,儿子打老子,我还是老子。而且是美国人的老子。”

从此他逢人便说:“美国人打过我嘴巴。”听的人笑,他便想:“你们笑我,是嫉妒我。美国人只打美国人,不打外人。他单打我,可见他认得我是美国人。”

第六章 革命

如今他站在旧金山街头,举着“Hungry”的纸牌,瘦得皮包骨头。有人给钱,他骂是间谍;有人给食物,他疑是毒药;有人拍照,他便想:“他们拍我,是仰慕我;仰慕我,便是我有名;我有名,便比他们强。”于是他把胸挺一挺,把牌举高些,仿佛举的不是“Hungry”,是“炸鸡啤酒大豪斯”。

未庄的人听了,说:“活该。”美国人看了,说:“可怜。”他自己呢,大约还在想:“我胜利了。”

第七章 大团圆

讲师找到他时,甜甜圈君正站在旧金山街头,举着“Hungry”的牌。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

讲师叫了一声。他猛回头,眼睛直了,指着讲师鼻子:

“间谍!中国间谍!你们要用地对空导弹炸我!”

街上人围过来。他见人看,胸便挺一挺,牌举得更高,仿佛举的不是“Hungry”,是“自由女神像”。有人往他脚下扔了个硬币,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又喊:“间谍!”喊完了又笑。人散了,硬币也被人捡走了,他还站着。

他站在他的美国梦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晃一晃,却不肯倒。远远看去,像个人形;走近一看,不是实的——是个甜甜圈。圆圆的,中间一个洞。远看是满的,近看是空的。就像他的积蓄。

这下,他确实圆梦,成了美国人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