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才女彻夜未眠》的作者上播客节目，听得又燃又难过。
作者胡晓真女士主要介绍了一本书，三个作者。
这本书是清代弹词小说《再生缘》。
弹词小说可以看作是我国最早的女频。在18世纪，我国南方地区的富庶人家会让自家女儿们识字——并非大众认为的女性都不许接受教育。但让她们认字并不是因为家人觉得她们有资格接受教育，而是有钱人家把女儿会识字当作是嫁妆的一部分，这样女儿们嫁到夫家之后，因为会识字，对子嗣的早期教育就会起到一定的正面作用。相当于识字是一个“好妻子”的高配技能，能卖上价。
所以出现了一批出生比较富贵的才女们，她们识字写诗，未出嫁时有自己的妇女圈，又有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因而慢慢地诞生了弹词小说这个现象。
会讲故事的才女们开始忍不住把自我寄托在故事中，好的故事被传抄，从一个女子手里传给另一个女子，就这样诞生了弹词小说。
胡晓真因为喜欢研究中国古代文学所以因缘际会看到了弹词小说，令她惊讶的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这些小说根本无人借阅。
因此，她萌生了研究这些小说的想法。
《再生缘》是弹词小说里的“热文”，当年异常火爆，它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女主孟丽君原本许配给一户人家，但因为她长得太过美貌，被奸臣看上，奸臣设计陷害了她的未婚夫一家，未婚夫一家入罪，而奸臣要娶孟丽君。
孟丽君逃婚，让自己的贴身丫鬟替嫁——但丫鬟也不愿意，寻死后被大户人家救了当了养女。
孟丽君则是女扮男装，考科举，进朝堂，官拜宰相。
故事到这里，在当年属于比较常见的套路文。当年有很多救夫救父的弹词小说，女性角色如果是为了孝道、夫道从而男扮女装，被读者们普遍接受。
但如果陈端生的小说仅仅是到这里，那不会有那么火爆。
她写的故事的不同之处在于，一般的男扮女装救人的小说里，女主完成了救人的使命之后就要恢复女儿身，回到既定的秩序中。她可以为了救男人们破坏规则成为男人，但一旦完成了任务，她的“出格”行为便没有了道德免死金牌。
但陈端生写的孟丽君恰恰在当了宰相，帮未婚夫一家沉冤昭雪之后，她不想要恢复女儿身。
她爱上了她的男子身份。
她喜欢能向皇帝谏言甚至偶尔可以对皇帝大声说话；她喜欢自己的未婚夫因为自己救了他，成了他的师傅，他的未婚夫见了她还需要下跪，对她客客气气；她也喜欢作为宰相享受权力。
还有一点，她扮作男儿之后结了婚，阴差阳错，“妻子”就是当初那个被大户人家救下的贴身丫鬟。丫鬟当然知道她的身份，她们俩对于这种命运的安排都十分满意，并且觉得比起和男子结婚，她们之间对彼此的感情更加深刻，希望能厮守终身。
由于上述种种原因，孟丽君都不想要恢复女儿身。但她的秘密并不安全，随着故事的推进，不断有人对她有了怀疑，包括她的未婚夫，她的父亲，她的母亲，甚至皇帝。
她的母亲甚至在临终前求她承认自己就是孟丽君。
但孟丽君都狠心地拒绝了。
她的未婚夫更是在有了怀疑之后，开始道德施压，说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就是为了等她，而且自己家里的人被奸臣所害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孟丽君，于情于理孟丽君都应该恢复女儿身和他结婚。
但孟丽君依然不愿意，决绝抵抗。
故事的最后，孟丽君被皇帝骗到一处监禁起来，皇帝决定用灌酒的方式把孟丽君灌醉，然后脱下她的鞋子看她有没有裹小脚以此判断她的身份。孟丽君面临着一个抉择，违抗君权，后果可能就是当场被处死；还是回归自己的女儿身。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是的，这个故事没有写完，因为陈端生不想把她写完。
在当时的环境下，这样的小说一般都要有个圆满的结局，那就是女主回归女儿身。但陈端生不愿意这么写，于是干脆这个故事就没有结尾。
陈端生没有写完《再生缘》，使得这个故事有了很多续写的版本。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竟然是，孟丽君回归了女儿身，并且和自己的丫鬟一起嫁给了她的未婚夫——这样的包饺子结局。
但这只是一个版本，并且在很多版本中，那些续写的女性虽然依着窠臼写了圆满结局，但她们会在字里行间表达出一种愤恨。
只不过连这个愤恨，也在之后故事的流传中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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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再生缘》的未完结，催生了另一个女作家名叫侯芝，她是一个年长的，在封建父权社会已经获得了一定地位和好处的妻母，她认为陈端生的《再生缘》简直是教坏孩子的异端，于是大幅修改这个作品并进行续写。
在她的作品里，孟丽君的女儿是主角，她是一个从小想要当武则天的“坏女孩”，说过武则天是历史上最好的皇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试图干政掌权，最后结局悲惨。
侯芝写这么一个角色本意是批判她，告诫女子有野心的坏处；但没想到，这个角色却受到了不小的欢迎，读者虽然知道这个角色的结局不会好，但至少在前期享受到了她想当皇帝的爽文叙事——甚至小说里她真当了一段时间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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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介绍这些小说，节目里还有一些趣事。
比如这些弹词女作家被催更的时候，会通知读者说等到阴天了就更新。为什么是阴天，因为这些作家们除了创作，还要作为妻子承担家务，如果是晴天，阳光好，她们就要做女红；所以只有在阴天的时候才能创作。
还有的作者表达自己为什么想写作，当时她们甚至不允许署名，全是匿名来写。就说，因为一般情况下她们如果死了，只有儿子可以帮她们写生平，她们的思想她们的一生是掌握在儿子的手中；所以她们想要改变，想要用自己的手写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就算没有署名，但至少她们在自己的文字里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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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真女士还提到，弹词小说其实较少写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但她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当时社会风气保守——因为同一时期有很多男作家写弹词小说，受众也是这些女性，男性作家就倾向于写言情，这在当时还被很多知识分子批判，认为他们写垃圾来教坏了女性们。
女性作家的弹词小说之所以会呈现出一种远离情欲的现象，是因为她们表达和挖掘自己的欲望超过了对情欲表达的欲望，大白话，人家不是X压抑才写，人家有其它追求。
但是，有一部双男主的弹词小说《凤双飞》，胡晓真倒是在这里面看到了一些女性对男性情欲的描写。可能能解释一点现代网文耽美分类的现象。这里的情欲表现是女作家写男角色的时候，用现在的话勉强说是女凝吧，这部分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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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女扮男装，当时的弹词女作家还探索过别的表达，例如直接让女性角色修仙。如果在现实作品里一个女性终究还是无法反抗，那么就创造一个可以让女性远离性别压迫的世界。
这种小说在当时甚至比陈端生的还要大胆，因为它的剧情涉及到了一个最“红线”的部分——断/亲。如果一个女性要去修仙，那显然她就不能再有父母。没有丈夫都是小事，没有父母在那个年代那就真·极端了。
但依旧有这种作品诞生，并且女性角色并不会被作者惩罚，反而是当作正面形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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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弹词女作家的人生都没有因为这些小说改变，没有收入，也没有名气。
但也有少部分，例如有一位女性就因为弹词小说写得好，父母愿意让她不出嫁就在家里写小说；后来她父母去世，她就去和哥哥嫂嫂住，哥哥嫂嫂也养着她让她写小说。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真正的古代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