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伟:记忆碎片∙我的父亲
1956年 5 月某日上午,一辆草绿色“嘎斯”大货车,载着二三十名年轻人,迎着盐都自贡的朝阳启程了。货车一路颠簸,经内江,于当日抵达重庆歌乐山东麓一处浅坡谷地停下。一行人陆续下车,带着兴奋与好奇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一片开阔坡地上楼房鳞次栉比、错落排布。一侧林木葱郁,大山环护;一侧濒临嘉陵江,江水自西北向东南蜿蜒流淌。
这里便是重庆无线电厂,早期厂址在化龙桥,军工代号 716 厂,也是父亲龚南森人生的重要起点。登上这辆嘎斯货车之前,父亲对 716 厂一无所知。十年寒窗之后,他看到招工启事报名,经考试、体检与严格政审,被录取进厂。
716 厂前身,是 1929 年建于南京的国民政府陆海空三军无线电修理厂,主营军用无线电设备维修。1938年,为躲避战火内迁重庆化龙桥,定名电信一厂,生产发报机、手摇发电机、电话交换机,支撑战时通信。新中国成立后,1953年正式定名国营重庆无线电厂,军工代号 716,隶属第四机械工业部。
父亲入厂,成为模具车间一名模具钳工。带他的师傅,是原厂投诚留用的技术工人,手艺精湛。父亲常说,师傅仅凭一把锉刀,就能把铁器打磨成平整、分毫不差的平板。四年时光转瞬而过,716 厂搬迁至重庆沙坪坝童家桥小杨公桥。凭借刻苦勤奋,父亲的技术水平大幅提升,此时,已是拥有两年党龄的共产党员。
父亲写得一手好文章,加上漂亮的硬笔、毛笔字,很快得到领导赏识。1960 年,父亲“以工代干”,调至厂党委整风办公室、党委办公室从事文字工作。彼时,国家正在推进原子弹爆炸试验的前期筹备工作。据父亲回忆,他接到一项重要任务:跋山涉水赴全国各地,对厂里原国民党投诚过来的工程师、技术人员开展外调与政审,核实相关履历。
一个寒冬,父亲与同事前往河北某煤矿。这里是劳改人员劳动改造的场所,由当地公安机关管理,对外以“煤矿”作为代称。按工作程序,他持单位介绍信提审相关人员,调查取证,与已有档案材料交叉核验,整理归档。调查结束后,在材料盖章环节发生了一段插曲。当地煤矿主管部门只愿意加盖煤矿公章,拒绝出具公安部门公章(注:父亲回忆,该煤矿主管单位与当地公安为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父亲坚持要求加盖公安机关公章。他的理由很实在:这个“煤矿”在当地人人知晓,但远在四川(当时重庆隶属于四川省),档案审阅者并不了解这个代称;为保证外调材料严谨有效,必须加盖公安部门公章。双方的分歧惊动上级。待情况厘清后,上级领导十分赞赏父亲认真严谨的工作态度,当即批准加盖公安公章,父亲顺利完成了这次外调任务。
1962年前后,父亲又一次踏上出差路程,目的地是川内乐山。他的规划路线是:从厂里出发,经内江到自贡,再转荣县、犍为,前往乐山。抵达自贡后,父亲满怀欣喜顺道回到自流井高山井 1 组 224 号老家,看望爷爷与娘娘(niángniāng自贡方言,指奶奶)。二老见到儿子归来十分高兴,拿出家中珍藏许久、平日舍不得食用的珍贵麦麸熬粥款待。父亲静静地喝着粥,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动身离家时,他把此行三分之二的口粮(粮票)和部分现金留给了父母,转身告别亲人,毅然上路。
厂党委整风办公室、党委办公室的文字工作,并非父亲内心所爱。他更愿意回到车间,重拾本行,做模具钳工。不久,他调回车间,成长为车间技术骨干,车、钳、铆、焊样样精通。
20世纪60年代中期,716 厂抽调八百多名技术骨干,远赴隆昌建设分厂 759 厂,即建安仪器厂,对外通信地址保密,代号“二号信箱”。在父亲看来,隆昌离自贡老家近,方便探亲。经综合考虑,他主动申请支援三线建设,获批之后,于 1965 年 8 月,来到隆昌 759厂。
隆昌 759 厂,坐落于四川省隆昌县石燕桥镇刘家沟油房山脉深处,是三线建设重点军工企业。结合史料记载与父亲的回忆,这里主要生产坦克、飞机等军用设备仪表,也是我国最早的核监测电子仪器研制、生产厂家。建厂初期条件艰苦,建设者们在山谷中平地建房、架设生产线。工厂自主研制六六型辐射仪、射线报警器,产品参与国家核试验并获得嘉奖,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空白;同时配套生产坦克、机载军用仪表。
车间的技术工作是父亲熟悉而喜欢的。在车间工作期间,他曾短暂调至办公室参与“四清”工作,之后又重回车间,坚守钳工本行。
1967年,我来到这个世界,母亲的负担骤然加重。母亲在自贡远郊盐厂上班,既要完成本职工作,还要操持家务、抚育我和姐姐。大约我三岁那年,母亲借着探亲机会,把我送到父亲工作的 759 厂。
在这里,留下我人生中最早的模糊记忆:山坡坪坝上一栋砖房便是厂区幼儿园,白底草绿花纹的小搪瓷碗,还有糖果……
这就是记忆里隆昌 759 厂幼儿园的模样。就在这段日子,父亲接到组织新的工作安排,不得不再次放下锉刀、离开车床,调往“清队办公室”工作。
厂里设立的清队办公室,全称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是厂革命委员会设立的临时专项办事机构,在军代表、工宣队共同领导下开展工作。759 厂作为研制核辐射探测仪器的涉密三线军工企业,人员政治背景甄别向来严苛。清队办的主要工作,是落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要求,复核全厂职工、技术人员的档案履历,开展外调取证、专案材料整理。这场运动结束后,临时办公室随之撤销,相关档案移交厂党委、人事部门保管。早年在 716 厂党委整风办公室,父亲已有外调政审经验,熟悉这套工作流程。但他心里清楚,两个办公室所处的时代背景、工作性质截然不同。
这个岗位意味着长期出差,四处奔波。为妥善安置我,父亲将我送入厂区幼儿园全托。长年在外开展外调取证,他见过太多一纸档案改写人生命运的事例。凭借多年外调经验,父亲始终恪守一条底线:材料务求客观真实,不轻下结论。多年以后,他常对我说,调查材料的真伪,直接关乎一个人的前途与命运,半点马虎不得,经他手的档案,从未出过差错。
锉刀的寒光、档案的墨迹、山谷厂区里孩童的欢笑,共同凝结成独属于我们家、也属于三线建设一代人的记忆碎片。
注:作者龚伟,供职于自贡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大安大队 ,自贡公安文联文学专委会副主任,自贡市作家协会、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小天才手表封闭社交被质疑历史上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