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曹光实贪功,西夏根本建立不起来。
雍熙二年(985年)二月,葭芦川。
曹光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几百骑,甲胄鲜明,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五十五岁,从平蜀时的少年猛将,打到银、夏等州都巡检使,这辈子没输过。半年前夜袭地斤泽,李继迁的母妻、牛羊、帐幕全落在他手里,那小子“仅以身免”,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现在李继迁派人送话来,说走投无路,愿降。还特意提了一句“甥舅之礼”——李氏和曹家确有旧谊,这层关系摆出来,听着不像假的。
曹光实信了。或者说,他想信。
《宋史》写得很直白:“光实信之,且欲专其功,不与人谋。”不跟任何人商量,不带副将,不报主帅。几百骑跟着他,就够了。他要一个人把这份功劳吞下去。
李继迁派了十几个人在城边迎候,态度恭顺。然后“前导北行”——走在前面带路,往北走。曹光实跟着走了一段,走到葭芦川。李继迁忽然举手挥鞭。伏兵四起。曹光实死在了那条川道里,五十五岁。
消息传回,宋太宗“惊悼”。可惊悼之后,李继迁已经袭据银州,破会州,焚城郭而去。一个“仅以身免”的丧家之犬,用一句诈降的话,换了一个都巡检使的命,换了一座银州城。
曹光实不是庸才。他少年时全家三百口被乱兵所杀,他背着母亲挥戈突围,“贼众辟易不敢近”。平蜀、征河东、北伐,每一仗都是硬碰硬打过来的。地斤泽那一夜,他“选精骑,夜发兵掩袭”,两天两夜奔袭,斩首五百级,烧四百余帐,打得李继迁连母亲和妻子都顾不上。
这样一个能打的人,为什么会栽在一句谎话上?
因为他太想赢了。地斤泽的大胜让他相信,李继迁已经是死狗,爬不起来了。一个“势窘不能自存”的人来投降,是顺理成章的事。更何况“专其功”三个字——功劳这东西,在宋初的边将圈子里,比命还金贵。李继迁的人头,银州的收复,足够让曹光实在功劳簿上再添一笔。他不跟人商量,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分走这一笔。
可李继迁恰恰是那个最不该被低估的人。十七岁出奔地斤泽的时候,他把兵器藏在乳母的棺材里,带着几十个人跑进蕃族,拿出祖先拓跋思恭的画像给戎人看,“戎人皆拜泣”。一个能让草原上的部族对着一张画像下跪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夜袭就彻底垮掉?曹光实看到了地斤泽的焚帐和俘获,没看到李继迁在黄羊坪重新聚起的部众,没看到“西人以李氏世著恩德,多归之”。
诈降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利用的不是愚蠢,是确信。曹光实确信李继迁已经完了,确信自己是胜利者,确信这一趟去葭芦川只是走个受降的过场。李继迁不需要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他只需要顺着曹光实心里那个“我赢定了”的念头,轻轻推一把。
曹光实死后,他的儿子曹克明秘不发丧,“使人传光实命回兵银州”,然后潜入敌境把父亲的尸体收了回来。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最后靠儿子收尸。
而李继迁站在银州城头,自称定难军留后。从地斤泽的丧家之犬,到银州的主人,中间只隔了一个曹光实的“专其功”。
宋初的边将,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捆着。打胜仗是本事,可胜仗之后怎么报功、怎么跟监军相处、怎么不让朝廷觉得你“得士心”——这些事比打仗更难。曹光实躲过了田钦祚那样的监军,躲过了祢德超那样的告密者,最后没躲过自己心里那句“不与人谋”。一个能在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人,死在了一句“公许我降乎”上。
葭芦川的伏兵站起来的时候,曹光实大概来得及想一件事:他应该带副将来的。可那已经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