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甘肃张掖,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站在窑洞口,看见山道上来了一队溃兵,领头那个胖子蜷在马上,五十多岁,黑胡子飘在胸前,他手一抖,煤筐差点掉地上,这张脸,他记了12年。
那汉子叫任廷栋,在灰条沟的小煤窑背了十年炭。
那天他起得早,刚出窑洞就听见沟里有铃铛响。
不像赶路的,倒像躲人的。
胖子往脸上抹了灰,可那个骑马的架势,跟当年在张掖街上横着走的人一样。
那人是韩起功,马家军的骑兵军长,早年在张掖驻防,红军战俘的命都捏在他手里。
马步芳坐飞机跑了,他钻进祁连山。
这话得往回说12年。
1936年秋天,红四方面军一部分人渡过黄河进了河西走廊。
1937年春天,倪家营子血战七天七夜,队伍被打散,他跟左支队往西,到安西白墩子被围。
这回他没跑掉,和160多名战友一起被俘,押回张掖,关在北街一家旧骆驼店。
院墙有一段是往地里打桩、编上枝条围的,几百号人挤在里头,一天就一碗麸皮糊糊。
任廷栋是红三十军的报务员,这身份比什么都危险。
同铺的老兵压低嗓子提醒他:“报务员这话,别提。”
放风时他缩在墙根,把那段木桩墙来回看了几十遍。
一天半夜,他和战友卸掉木窗摸到墙边,两人合力拔出一根桩子钻了出去。
天没亮,他们装成拉粪的乡下人,跟着粪车混出城,天亮时在村口碰见一位拔草的大嫂。
大嫂看了两眼就明白,往东一指:“马匪兵正到处搜,快走,别停下。”
两个人讨饭往东,入冬前过了黄河,在临洮落了脚,他改名林寅。
可保甲管得死,一年后还是被保长认出来,卖了壮丁。
阴差阳错,1941年这部队开回张掖,他又跑了,连城都没进,一头钻进祁连山。
灰条沟有个小煤窑,他在那儿背炭,一筐一百多斤。
后来跟窑上做饭的彭秀英成了家,山里听不见外头的事,近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张掖县境内被杀害的红军3240人,其中枪杀575人,烧死56人,活埋2609人。
活埋最集中的地方是东教场,当地老百姓有句话,叫“死人怕飞机场,活人怕韩阎王”。
但有件事不用争:那些人是被推进坑里的,不是倒在阵地上的。
回到1949年9月那个清早,任廷栋站着没动,对面十几个人都别着家伙。
他一个背煤的,冲上去就是送死。
其实他心里清楚,对面有枪,自己只推得动一辆煤车。
他把煤车推回窑洞,一整天心里跟长了草一样,这回要是让那胖子再钻回山里,就真没下回了。
过了两天,一个穿破军装的兵溜到窑洞口讨水喝,一边骂韩师长腿都烂了还让他们守着。
任廷栋顺着话问,那兵一点戒心都没有:“共党一刮就进了城。我是韩军长派下来打探消息的。”
当天夜里他就起了身,摸黑翻100多里,第二天中午进了张掖城,满城红旗。
他找到军管会,治安科长范江海握住他的手:“同志,这些年你吃苦了。”
部队一合计,祁连山太大,最好的办法是让韩起功自己走下山,就问他敢不敢去送信。
他胸脯一挺:“咋就不敢?我当过兵,不怕。”
9月22日,他带着劝降信又走100多里,摸到火烧沟台。
沟里游着十来个兵,他站在窑洞外大喝一声:“谁是韩起功?”
对面那伙人哗啦一下全端起枪来:“你是什么人?”他站直了喊:“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代表,叫韩起功出来说话。”
韩起功在山里也不好过,带的金银被部下抢了,还挨了一顿打,腿烂得走不动。
他看完信就投诚了。
所以韩起功不是当场被拿住的,是1949年9月投的诚。
进了监狱他还闹,密谋过一场反监暴动,1951年3月26日在河州被处决。
任廷栋没回老家,留在张掖,1953年当上了县供销社主任。
后来有人翻出他之前的历史,给他扣了顶叛徒帽子,直到老首长出了证明才平反。
1991年11月,他在张掖去世。
说白了,他不是武侠话本里隐姓埋名等仇家的侠客。
他就是个被俘的兵,跑出来背了十年炭,等队伍进了城,才敢说那山沟里藏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