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抱恩师,已是标本!在大学解剖陈列厅,北京儿童医院肿瘤外科主任韩炜,紧紧拥抱了一副人体骨骼标本。原来这副骨架标本就是他的恩师张金哲院士。
很多人可能不认识张金哲这个名字,但在中国儿科界,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到什么程度?他被国内外同行尊称为“中国小儿外科之父”,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儿童医院原副院长。
那天是2025年9月25日,张金哲诞辰105周年。韩炜来到首都医科大学,带着一束百合花,还有老师生前送给他的手表。
老师已经不能回答学生了。2022年12月24日,张金哲以102岁高龄离世,随后,遗体捐献给首都医科大学,用于医学教学。他生前带学生看病,身后又用自己的身体,帮助后来者认识人体。
这个拥抱之所以让人难受,是因为学生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医生,却再也听不到老师的叮嘱。而要读懂这份师生情,得先知道,这位老人当初为什么非要走上小儿外科这条路。
1946年的一个夜晚,年轻的张金哲值班时,遇到了抱着孩子赶来的中学老师。孩子才一岁,患了白喉,已经喘不上气。最后,孩子没能救回来。
这件事深深刺痛了他。那时,国内的小儿外科基础薄弱,孩子需要开刀,常常只能去成人医院。可孩子的身体小,麻醉怎么用,手术怎么做,术后怎么照护,都有自己的难处。成人手术的经验,不能原样搬到婴儿身上。
后来人看到的是一位院士的成就,他走进这个领域时,面对的却是一个个救不回来的孩子。
很快,又一道难题摆在他面前:新生儿皮下坏疽。说白了,就是细菌感染了孩子的皮下组织,发展快,后果重。当时,这种病的死亡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
张金哲提出,能不能在感染扩散前,尽早切开患处,把脓血放出来?这个办法没有立刻得到支持。1949年8月,他的次女出生仅三天,也感染了这种病。
他给女儿实施了手术,孩子活了下来。此后,早期切开的办法逐渐推广,这种病的死亡率也大幅下降。
今天读起来,不过几行文字,背后却是一个学科从束手无策到找到办法的艰难起步。张金哲要做的,是把救下一个孩子的经验,变成更多医生能掌握、更多孩子能受益的本事。
1950年,他在北大医院建立了我国第一个小儿外科,起初只有五张病床。1955年,他调入新建的北京儿童医院,参与建立小儿外科团队。
起步有多难?连消毒、准备手术包这些基础工作,他都要亲手做、亲自教。一个科室能不能救人,靠的是整套本领:医生会开刀,护理跟得上,器械能用,消毒也不能出差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分量远远超过一位看病厉害的名医。他既治病,也修路,让后来的医生有路可走。
面对器械和技术不足,他创造、改进了许多手术方法和器械,“张氏钳”“张氏膜”“张氏瓣”等名字,留在了小儿外科的发展史里。他希望这些办法能够推广,让更多孩子受益。
可这样一位专家,最让普通家庭记住的,往往是几件小事。
他的白大褂上,写着醒目的五个字:“外科张金哲”。洗得模糊了,就重新描清楚。因为胸牌上的字太小,他希望家长一眼就知道,给孩子看病的人是谁。
孩子进诊室,他起身迎接;看完病,他起身相送。检查前,先焐热听诊器。碰到哭闹、不肯配合的孩子,他就拿出小耳镜变魔术,等孩子放松了,再检查肚子。
这些举动也有很实在的用处。孩子害怕时,会哭、会躲,检查就难做;家长心里没底,再多专业术语也未必听得进去。先让他们安心,诊疗才能更顺利地进行。
他的口袋里还备着科普小纸条,上面写常见病的症状、治疗要点和注意事项。家长出了诊室,记不住的话,可以带回家再看。医生多想这一步,一个家庭就能少一点慌乱。
1980年代初,他拿自己的稿费在外科办公室设立基金,患儿治病钱不够,就从里面补。他曾帮助一位家庭困难的孩子,承担多次治疗中的大部分住院费和手术费。
救命的办法研究出来了,还要让孩子有机会用上。从技术到费用,从手术台到诊室,他关心的是孩子能不能真正得到治疗。
到了百岁前后,他仍按医院安排到院工作,也给患儿表演魔术。一个人走过了那么长的人生,始终愿意把时间留给孩子。
他还培养了数百名小儿外科医生及研究生等人才,其中许多人成为各地的骨干。一个医生能接诊的人有限,把学生教出来,更多地方的孩子才有机会被及时救治。
再回头看韩炜的拥抱,就能明白其中的分量。学生怀念的老师,曾把本领传给他们,也用几十年的日常示范,告诉他们如何对待病人。
如今,张金哲的骨骼标本留在解剖陈列厅。医学生在这里学习人体结构,也会知道,这位前辈把一生都交给了医学,最后连身体也留给了课堂。
他曾经努力让怀抱孩子走进医院的父母,能够抱着孩子回家。多年以后,学生再次拥抱他,这份沉甸甸的感情里,有思念,也有接过责任的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