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上海视察,毛主席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陪同,忽然问他:“柯老,你知道上海还有个下海吗?”
柯庆施长期主持上海工作,却一时答不上来,当场语塞。
毛主席在上海视察时,曾问陪同的柯庆施,知不知道上海还有个“下海”。
柯庆施一时答不上来。
北宋水利文献里,“下海浦”早已出现,所指是一条河道,不是另一座与上海并列的城市。
北宋熙宁三年(1070),郏亶上书讨论吴淞江水利,记下上海浦、下海浦等河道。
两条浦相邻,都属于吴淞江水系。下海浦在今虹口一带,靠近下海庙的位置汇入当时的吴淞江。河道名称对应的是水流、浦口和两岸聚落,并非为了与“上海”凑成一对才出现。
上海这个名字也与水道有关。
明代《上海县志》把县名与上海浦联系起来。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上海县正式设置,上海从地方聚落名称进入行政区划。下海浦却没有获得相同的命运,它一直是虹口旧水网中的一条支流。
一个地名进入行政区划后,会被官府文书、地图和日常称呼反复使用;一条河道若失去通航、排水等功能,名字就更容易退出日常生活。
吴淞江下游长期淤塞,河道不断调整。
明永乐年间,治水工程开浚范家浜,黄浦逐渐承担起这一地区主要水道的功能,旧吴淞江下游的水系格局随之改变。下海浦的通航、排水和连接村落的功能逐渐衰退。
等到城市向北扩展,原来的河浜又成为填筑道路的空间,居民日常出行不再沿河,旧河名也就失去了反复被叫到的机会。民国元年(1912),下海浦仍从今公平路一带向北,接原朱家浜,再汇入西薛家浜,后来逐渐湮没。
河道退场,庙宇却留在原地。
清代地方志记载,义王庙位于“下海浦口”;下海庙的创建可追溯到乾隆年间。当地渔民出海捕鱼前到庙里祈求平安,庙宇与河口因此连在一起。
庙名有“义王庙”“夏海庙”等不同写法,后来通称下海庙。嘉庆年间,庙宇一度荒废,尼姑心意云游到此,募资重修;咸丰、光绪年间又陆续增建殿舍。庙宇靠修建和当地人的持续使用留了下来,周围的河道却逐渐改变了面貌。
十九世纪末,虹口北部的城市建设加快,周边河道陆续填筑成路。
1893年,虹口北部划入美租界,街区建设继续向外推进。相关章程规定,租界内寺庙不向工部局缴纳捐税,下海庙地块因此被称为租界中的“飞地”。
原先依靠水路往来的渔村逐步进入港口商业区,码头、货栈和仓库改变了沿岸土地的用途。
街道和桥梁接替了旧水道,今天海门路、昆明路一带仍有旧地名的痕迹,却已看不到那条河原来的水面。租界的税则管的是庙产,并不会恢复河道;下海庙却以一处独立庙地留在迅速变化的街区中。
1924年,上海县知事沈宝昌应住持请求,批示“永禁变卖庙产”,并将批示刻石留在庙中。
当时庙产已有殿堂、厢房和平房共二十余间,占地约8.758亩。这道禁令针对的是庙产买卖,不能阻止周围河道填筑,也不能让旧浦恢复通航。庙地继续留在原处,周围的水路却逐步被街道和港区取代。
下海庙此后仍经历破坏。
抗日战争期间,庙宇遭到严重损毁。1990年,有关部门批准修复,1991年重新开放。到2020年,下海庙占地8380平方米,已有殿堂楼宇25幢,建筑规模与早年仅有九间屋的庙宇已经大不相同。庙宇的存续经历了修建、损毁和复建,旧河道却没有随着庙门重新开放而恢复。
提篮桥的名称也留在这片旧生活区域。
地方上有香客提着篮子过桥进香的说法,桥梁消失后,地名继续使用。
原来一条河、一座桥和一座庙共同构成出行路线;道路建成后,路线改变,名称各自留下,旧的空间关系却不再直观。
今天走到虹口区昆明路73号,还能找到下海庙。
庙门外是现代街道,旧下海浦已经融入城市地面之下。上海的名字进入县名和城市名,下海的名字则留在庙宇与街巷之中。
庙门仍写着“下海”,水道却只剩下旧志里的浦口和街区底下改过的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