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日,四川凉山州第二人民医院,一位104岁的老人走了,他叫肖万世,雷波县粮食局离休干部,平时在院里就是个不太吭声的老头,直到组织部门把他的档案调出来,四个儿子才头一回看见那两行字:10个一等功,12个二等功。
儿子肖亚强后来跟人讲,父亲打过鬼子、立过功,这些他们知道一点。
具体立了多少,四个儿子谁也没问过。
老人自己不说,儿女也不敢多问。
事情得倒回1937年。
那年他32岁,家在河北邢台西由村,雇农,兄妹五个,他排老三。
汉奸告密,日军把西由村血洗了。
父母、妹妹,还有全村人,被活活烧死。
大哥肖万年在战斗中牺牲,二哥肖万贵生死不明。
一个家,就剩下他一个。
“为了给死难的亲人和父老乡亲报仇,我得多杀鬼子!”
这句是他二儿子肖亚林记得最清的话。
老人是个文盲,一辈子认得的字也就200来个,作报告翻来覆去就讲这两句。
刚参军的时候没有枪,只发了一把大刀。
他嫌刀太短,自己动手削了一根长矛。
“长矛长呀,一捅一个准!”
这话是他自己解释的,说的时候还挺得意。
后来那场河里洗澡的仗,靠的就是这根长矛。
那天他带四五个人出去侦察,转过河湾,看见十几个日军泡在河中央。
枪架在岸上,人泡在水里,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没回去报告,也没等上级。
几个人先摸掉岗哨,把岸边的衣服和枪全抱走了。
然后朝水里打出一梭子。
这下水里的人全慌了,拼命往岸上爬,爬上来才明白,枪没了,衣服也没了。
他就端着那根长矛,一刺一扎。
十几个人,一个没剩。
这一仗打完,他当上了班长。
有了枪他反倒嫌步枪不过瘾,其实重机枪虽然沉,打起来才痛快。
有一回连队文书头次上阵,抱着机枪不敢抬头,只管埋头乱放。
他一把把人拉开,端起来就朝冲上来的鬼子扫。
后来带人夜里摸进日军炮楼,一口气干掉十几个,扛着枪回来。
偷袭机场那次,他带一个班炸了七八架飞机。
神头岭、响堂铺、七亘村、关家垴、百团大战,一场一场都打过。
1938年4月,长乐村战斗,一颗子弹打穿他的左胸。
离心脏只差几厘米。
没有麻药,战友把他绑在柱子上,医生拿细金属丝往伤口里清创。
他的残疾证上,留着一行不起眼的注释:长乐村战斗负伤。
两块弹片取不出来,在他身体里待了71年。
直到火化那天,才从骨灰里捡出这两块铁。
这才是他身上最硬的一块勋章。
可档案上跟着他的,还有处分。
押送俘虏时,手下人刺伤俘虏,他当排长,连坐撤职。
清收鸦片那回,看见一个老人病得起不来,心软给留下了一点。
为了娶成分不好的姑娘,急了眼掏枪顶住未来岳父。
当了粮站站长,同情偷粮的困难工人,就私自把人放了。
这几笔,一笔一笔都写在纸上。
没有一笔是因为怕死。
仗打完,他把这些东西全收起来了。
西昌战役负伤住院,原部队直接开去了朝鲜,他编进184师,就地转入凉山剿匪。
剿匪结束他就在凉山落了脚,娶了夏启芳,养大四个儿子。
后来他就在雷波县粮站当站长,一当就是几十年。
同事不知道,邻居不知道,连自己的四个儿子也一直不知道。
勋章在抄家那年全丢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纸档案。
他走的时候,104岁。
临终留的话只有五个字:“别麻烦国家。”
后面还跟着半句,不办追悼会,不通知战友,也不让家里给组织添麻烦。
这五个字,他留给了所有人。
说白了,他不是忘了。
他是觉得,那些功劳本来就该落在没能回来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