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陈宇昕的父母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
一方面不知道将回国的儿子藏在哪里,因为儿子在国内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藏在家里,怕引来网友围堵,天天打卡,家庭生活无法正常继续;
一方面,父母无法正常工作、生活,每到一处都会被路人指指点点,甚至直接开骂,还无法回应;
一方面还得安慰情绪失落的儿子,害怕他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
一方面懊悔自己十几年来的辛苦付出。
为了儿子留学,家里已经先后花掉几十万,本想着等儿子学成归来,找个好工作,没想到今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老两口在南京生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儿子的事上了热搜那天,邻居群里没人说话,那种沉默比指着鼻子骂还让人喘不上气。
亲戚打电话来问,他们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只能说“孩子糊涂了”。糊涂这两个字,搁在别的事上能糊弄过去,搁在旭日旗上,谁听了都得摇头。
莫斯科大学历史系的动作快得让人没反应过来。
十月十六号系里启动程序,十九号系主任当着中国留学生的面把话挑明了,反法西斯的历史共识不容亵渎,人已经遣返,开除决定随后公布。
陈宇昕连莫斯科的宿舍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人就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他爸妈接到消息的时候,连去机场接人的勇气都没有。
邻居家的孩子刷到视频那天,举着手机问他妈:“这个哥哥为什么披那个旗子?”他妈一把把手机夺过去,脸都白了。
南京这座城市,从中山码头到江东门,地下埋着三十万人的骨头。
每年十二月十三号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全城的车都得停下来按喇叭。
陈宇昕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历史课本翻过无数遍,他比谁都清楚那面旗子底下压着什么。
可他还是披上了。
在莫斯科的教室里,桌面上摆着仿制的旧日军军帽,同胞站起来拦他,他回了一句日语脏话。
这段画面传回国内的时候,他爸妈正在单位上班。
同事把手机递过来,老两口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后来单位领导找他们谈了话,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白,先回家休息一阵子。
留学那几十万块钱,是两口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莫斯科大学历史系一年学费五万四,加上吃住,一年十万打底,预科那一年还没算进去。
他爸抽了二十年的烟说戒就戒了,他妈好几年没买过一件新大衣。
他们想的是儿子毕业回来,进个高校或者研究所,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别说研究所了,哪个正经单位敢要一个被莫大开除遣返的人。
网友的记性比想象中好得多。
陈宇昕的社交账号被翻了个底朝天,签名栏里挂着旧日本海军兵学校的校歌歌词,朋友圈长期用繁体字发日本近代人物的内容。
还有人说他在预科阶段就跟俄罗斯老师聊过分裂话题,跟台湾籍同学套近乎。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他爸妈看了都愣住,他们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到底在想什么。
回国后的日子比在莫斯科还难熬。
他爸试着去菜市场买菜,卖鱼的老张头认出他来,刀往案板上一拍,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爸拎着空袋子回了家,从那以后买菜的事全交给了他妈。
他妈戴口罩去超市,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她手抖得连手机支付都点不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人知道。
最让人堵心的是,他爸妈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一件事。
儿子是南京人,学的是历史,那面旗子意味着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国庆节那天他就披过一次,十月七号又带了另一面旗子进教室。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一步一步试探,试探到最后发现没人拦得住他,胆子就撑大了。
他爸妈想不通,家里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东西,那几十万花出去,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回来。
眼下陈宇昕待在家里,窗帘拉着,门铃响一声全家人都绷紧神经。
他爸把手机里所有新闻软件都卸了,但邻居的眼神卸不掉,亲戚的沉默卸不掉,单位那通电话的意思也卸不掉。
他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听见里面没动静,得贴着门听半天才敢走开。
怕他出事,又恨他出事,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当妈的心被撕成两半。
莫斯科大学历史系楼底下那座反法西斯纪念碑,上面刻着二战里牺牲的师生名字。
陈宇昕天天从那儿路过,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把旗子披上了。
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了也没用,因为那道疤在别人身上,疼不疼由不得你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