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19日,一架隶属于中国航空公司的福克式邮政飞机,从南京起飞,目的地是北京。飞机在山东济南附近的党家庄一带,撞上山头,当场坠毁。机上乘员无一生还。
遇难者中,有一个名叫徐章垿的人,笔名徐志摩,时年三十四岁。
消息传出,文学界震动。徐志摩是新文化运动以来最受瞩目的白话诗人之一,与胡适、梁实秋、郁达夫等人均有深厚往来,在《新月》杂志的创办与运营中也扮演过重要角色。他的诗作在当时的读者群里广为传抄。这样一个人物,骤然离世,自然引来大量的关注与哀悼。
徐志摩是浙江海宁硖石人,出身富商之家。他的家族与同在浙江的查家有姻亲渊源,两家同属江南望族,门第相近,往来密切。
查家,也就是后来以武侠小说名闻天下的金庸的家族。金庸原名查良镛,1924年生于浙江海宁袁花镇。论辈分,徐志摩是查良镛的表兄。1931年徐志摩遇难时,查良镛七岁。
徐家办丧,查家作为亲戚,派了人前去吊唁。七岁的查良镛,跟随家中大人,从海宁赶往硖石,参加了这场葬礼。
这趟行程,他后来在多次访谈中提起过。
徐家的宅子在硖石,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建筑宽阔,陈设讲究。葬礼期间,前来吊唁的人从各地陆续赶到,宾客众多,徐家接待的规模相当可观。
让年幼的查良镛印象最深的,不是灵堂,不是哭声,而是吃饭这件事。
徐家在接待宾客时,摆出了极为丰盛的席面,菜肴精细,分量充足,每道菜都有专人负责端送,上菜的节奏、餐桌的布置,处处显出大户人家的体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场面是他此前在家里从未见过的。他后来形容,吃那顿饭,有一种平日里难以想象的讲究劲儿,像是书里才有的排场。
回到家之后,他对家里人说,徐家真是大户人家。
这个细节,是金庸本人事后的回忆,见于他晚年接受采访时的讲述。一场葬礼里,孩子记住的是饭菜,而不是悲痛。这并不奇怪。七岁的孩子,对生死的感受远不如对眼前事物的感受来得直接。
而他记住的那个徐志摩,彼时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家族里的长辈,一个突然不在了的人。
徐志摩这一生,情感经历极为复杂,在当时就已经是公众话题。他与原配张幼仪的婚姻,在他留学英国期间走向破裂,1922年,两人在德国签署离婚协议,这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颇为罕见。随后他对林徽因展开追求,林徽因最终没有接受。1926年,他与陆小曼结婚,两人婚后定居上海。陆小曼生活开销极大,徐志摩为了维持家用,不得不同时在多所学校兼课,来回奔波于上海与北京之间。
1931年11月,他搭乘那架飞机北上,据当时的记录,是要赶去北京参加一场建筑方面的讲座活动,林徽因在其中负有相关事务。飞机在山东境内遭遇大雾,最终撞山坠毁。
出事之后,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亲自赶赴济南,认领遗体,将儿子运回海宁故乡安葬。徐申如是硖石当地的实业家,家境殷实,在地方上颇有声望,这也是徐家在葬礼期间能够以那样的规模接待宾客的底气所在。
葬礼结束之后,七岁的查良镛随大人返回海宁。此后数十年,他经历了时代的剧变,辗转香港,创办《明报》,写出《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鹿鼎记》等一系列武侠小说,成为二十世纪华语世界影响最为广泛的通俗文学作家之一。
他与徐志摩之间的那层亲缘,偶尔在访谈中被提及。那场葬礼里的一顿饭,也随之被重新翻出来,成为一段有趣的叙述。
徐志摩的文学地位,在他身后经历了不同时期的评价变化,但他在新诗史上的位置始终没有被抹去。他留下的诗作,包括《再别康桥》《雪花的快乐》《偶然》等,至今仍是中国现代诗歌的常见读本。
1931年那场空难,带走了一个三十四岁的诗人。留下来的,是他的诗,是他那个大户人家的葬礼,还有一个七岁孩子带回去的记忆。
【主要信源】
1. 《徐志摩全集》,徐志摩著,商务印书馆,2013年
2. 《徐志摩传》,韩石山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2年
3. 《金庸传》,傅国涌著,中华书局,2015年
4. 金庸相关访谈记录,见《明报月刊》及《金庸散文集》,明河社出版
5. 《中国新文学史》,司马长风著,香港昭明出版社,197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