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在重庆,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曾当面向五十六岁的马一浮追问:蒋介石身上,看不看得到一点中兴的气象?
1941年5月,四川乐山乌尤寺里的复性书院停止讲学。
两年前,国民政府出面邀请马一浮主持书院,提供办学支持;如今,教育部要求书院报送讲学人员履历和所用教材,以备查核。马一浮认为,这违背了当初约定的独立办学原则,辞去讲席,转而专事刻书。
这件事发生时,全面抗战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
马一浮与政府合作办学,却又因行政管理要求退出讲席。他为何宁可放下讲坛,也不愿接受这项要求?把时间拨回重庆,任继愈曾向他提出的那个问题,便有了另一层分量。
1939年前后,二十出头的任继愈在重庆见到马一浮,谈起蒋介石。
任继愈晚年回忆,自己问马一浮,蒋介石身上能不能看出中兴气象。马一浮沉思后评价蒋介石“英武过人,而气宇褊狭”,称其为“偏霸之才,偏安有余,中兴不足”。
马一浮没有否认蒋介石的能力。
他所质疑的,是军事政治上的强势能否转化为国家复兴。
1938年,武汉、广州相继失守,国民政府的战时中枢转向重庆。蒋介石需要调动军队、安排财政、维持交通,还要协调地方实力派与国共两党的关系。
战时决策必须集中,军政系统也需要服从统一安排。可战场上的指挥权,并不能自动变成社会各方的信任,更不能代替战后的制度建设。
马一浮对当时的政治风气早有不满。
他在1938年的书信中批评,救亡图存的口号说得热闹,落实到行动上却不够扎实;面对国家危局,掌权者还应当反省自身、体恤民力。这样的批评涉及当时的政治风气,并非每句话都专门针对蒋介石。但他评价蒋介石时,所看重的显然不只是统兵作战的本领。
马一浮把蒋介石比作刘裕、陈霸先一类人物。刘裕凭军功建立刘宋,陈霸先建立陈朝,两人都曾在南朝分裂的局势中取得一方政权。马一浮用这类人物作比,强调的是掌握政权与实现国家整体复兴之间的距离。能控制局面,不等于能消除分裂;能赢得战争中的局部胜利,也不等于能够建立长久稳定的秩序。
他的办学选择,恰好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观察窗口。
1938年,国民政府教育部提出在四川筹办传统书院。马一浮经过考虑,接受主持办学的安排。他并非一开始就热衷于此事,曾担心战乱之中人心流散,书院即使成立,也未必能够持久。最后促使他承担这件事的,是战时典籍散失、传统学术需要有人延续。
1939年9月15日,复性书院在乐山乌尤寺开讲。马一浮把经学和义理放在教学中心,规定书院不隶属于现行学制,不参加政治运动,也不随俗举行仪式。他要办的不是一所以考试、文凭和就业为目标的现代学校,而是一个由师生共同研习经典的地方。
政府愿意支持这样的书院,马一浮也接受了政府提供的办学条件。双方起初能够合作,前提却并不完全相同。对政府而言,既然出面支持一个教育机构,就需要掌握其人员和教学情况;对马一浮而言,书院既然不属于现行学制,便应保有独立的讲学权。
这种分歧很快显露出来。
熊十力参与筹办时,就对马一浮不考虑学生出路的做法提出异议。他担心,学生多年求学却无法获得谋生条件,最终可能被迫另寻门路。马一浮则认为,书院的职责在于求学问道,不能为了学生就业而改变办学宗旨。两人都希望传统学术能够延续,却对书院应当怎样面对现实生活意见不同。
1941年,教育部要求报送讲学人员履历和教材。就行政管理而言,这是一项了解办学情况的要求;马一浮却将它看作对独立讲学原则的干预。他选择辞去讲席,复性书院随之停止讲学。
书院停讲后,马一浮没有立即放弃全部工作。他转而组织刻书,试图把经典整理、刊印出来。1942年,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谈到,山中学人稀少,能做的事情不多,只能靠刻书延续书院的事业。到了1943年,刻书经费也出现困难,师生的生活难以维持。
1946年,马一浮离开乐山返回杭州。复性书院再未恢复原来的讲学规模。
马一浮对蒋介石的评价,不能单凭书院停讲这一件事来证明。政府曾邀请他办学,也曾给予支持;教育部的核查要求本身,也不能直接等同于蓄意压制学术。双方冲突的关键,在于政府支持办学与学者坚持独立之间,究竟能够留下多大的空间。
任继愈问的是蒋介石有没有中兴气象。
马一浮给出的回答,指向掌握权力之后的另一项难题:国家需要集中力量应对战争,也需要容纳不同的学术与社会组织。复性书院曾经开讲,后来转向刻书,讲学终究没能恢复。马一浮离开乐山时,带走的是自己的学问与未竟的办学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