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二日清晨，四川乐至县复兴场张安井村，陈老总和妻子张茜在离旧居很远处就下了车，一路步行回来。土路泥泞，鞋底沾满黄泥。这一年，他离开家乡已经三十六年。第一天从成都出发，车过乐至界，他见路边桑树成片，心里一热。解放初期，家乡政府写信问他出路，他回信建议种桑养蚕，如今真成了气候。他交代不许惊动乡亲，知情的只有几个干部。
一九二三年，二十多岁的陈老总走出这座院子。此后打仗、建国、当部长，中间两次入川都没能到家。这一次终于站到了自家门前：旧居修葺过，院里的石榴树还在，可年少时那些熟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屋里住着的幺叔陈昌信和幺婶。
见到两位老人，陈毅快步上前握住他们的手："幺叔、幺婶，你们现在可好啊？"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先松手。陈昌信年轻时替他扛过不少农活，如今在公社里赶鸭子。老人听说侄儿当了"大官"，开口想让他在县城谋个差事，解决城镇户口。陈老总笑着摇头："这不好，别人会骂我的娘，你老人家千万要谅解我啊。"停了停，他一句一句念了四句诗："暮年当了鸭司令，为国为民表寸心。踏遍故里山和水，长竿一根系千斤。"
那天他还去看了刚落成的石桥。干部提议叫"元帅桥"，他一口回绝："我陈毅算老几？劳动人民才是英雄，就叫劳动桥。"到了红旗丝厂，满身灰尘的工人要往边上躲，他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站着合影。听说有位表弟因土地问题被关押，他当场查问，责令放人，还握着对方的手问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张茜那年三十七岁，穿一件灰色棉袄，一路跟在他身后，随身带着笔记本，把看到的一桩桩都记下来。
两天后他们离开。谁也没想到，这是陈老总此生最后一次回到乐至。后来复兴公社改名叫劳动镇，据说也跟他那句"劳动人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