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章士钊与小自己三十四岁的第三个夫人殷德珍。一九四一年的上海滩，灯红酒绿还没被战火烧尽。一场杜月笙做东的宴席上，六十岁的章士钊坐在席中，眼睛却没离开台上的一个女人。
那是殷德珍，梨园里正当红的刀马旦，原名雪明珠，程砚秋的入室弟子，才二十六岁，扮相清丽，身段利落，一开腔满堂静。她不只唱戏，还演过话剧《卞昆冈》，和冬皇孟小冬是闺中密友。
章士钊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是章太炎之后最负盛名的学者，做过律师，办过报，也当过官，半生周旋在政坛与文坛之间。可那晚他看入了神，几出戏下来，托人引荐，非要认识这位年轻的伶人。
殷德珍起初也只是敬重他的才名。一个名动上海的大律师、老名士，谈起戏来竟头头是道，典故信手拈来，待人也温厚风趣，和她见惯的梨园恩客全然不同。一来二去，走动多了，那点敬重慢慢变了味。他写诗，她唱戏；他讲古，她听着笑。乱世里两个原本隔着云泥的人，竟生出了说不清的牵绊。
这桩亲事在外面炸了锅。章士钊比殷德珍整整大三十四岁，原配吴弱男早已分居远赴欧洲。二夫人奚翠贞守在上海，他偏又把这门亲事办了下来，纳殷德珍为三夫人。流言铺天盖地，老友上门规劝，小报添油加醋。他一概不理，只把人宠上了天。
战火逼近，他干脆带着殷德珍避居重庆，一住八年。山城的雾里，她收起戏装，伺候他起居饮食；他夜里归来，听她哼两段程派，日子就在咿呀唱腔里慢了下来。后来，她收养一女，取名章眉，三口之家倒也安稳。
一九四九年，两人同去香港。章士钊不久北上参政，她嫌北方干燥饮食不惯，执意留港。此后隔着千里，他月月寄钱，封封信里问寒问暖，念念不忘那个不肯北上的小妻子。
一九七三年，九十三岁的章士钊以赴港公务为名，其实是奔她而去。他果真倒在了香港，如愿死在宠了一辈子的殷德珍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