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富裕的第一印象，是恐惧。

小时候跟着我妈，过的是平凡日子。我不想说苦，所以更愿意用平凡来形容。那时候，手边唯一的玩具是一套亚克力的七巧板，透明，边缘磨得圆润，冬天摸上去凉，拼久了表面会留下细细的划痕。我常把它们摊在饭桌上，反复拼成小船、房子和说不清形状的东西。没有零食和新衣，但吃得饱，穿得暖，平静而快乐。屋子不大，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连旧床垫陷下去的那块弧度都让人安心。

后来到了我爹那边，进门脚下踩上软绵厚实的地毯，那种柔软却密实的弹力，从脚底一路传到大脑。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脚底像踩在一层会呼吸的东西上，找不到硬地的边界。我下意识把脚趾蜷起来，又不敢用力，生怕踩脏了，或者踩出什么不该有的痕迹。脚下似乎悬空，双脚不受控制的想要退出去。

那是一种对陌生未知的恐惧、是被压倒的自卑，是手足无措、是暗生嫉恨、是无端恼怒的复杂情绪。我会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袖口、鞋面，以及憋尿弄湿的裤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声…

这些让我这台机器当场出了故障，到现在也没调试好。每回走进富丽堂皇的地方，那种感受还会浮上来：脚底先发虚，喉咙发紧，身体比脑子更早想起那块地毯的弹力。需要格外提醒自己挺直脊背。

刚刚加班的我，转头看看凌乱的书房。我现在开始怀疑，或许潜意识里，我不想富裕。贫穷、凌乱与忙碌才让我感受到踏实。我也似乎开始触摸到我的执念，万万千千，绵延纠缠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