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快要过去，陕西耀州（那时还叫耀县）的古城墙外，一大片苜蓿开得正疯。花海当中站着个女人，三十三岁，黑上衣，长裤子，一手捏着一顶考克礼帽，左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测绘图。她仰着脸笑，眼睛弯成月牙。城墙在身后斑驳着，落日把砖缝照得发亮。
举起相机的，是她的丈夫梁思成。
这一趟本不是专门来看花的。那年头兵荒马乱，国民政府西安行营主任顾祝同请梁思成去西安，给小雁塔做维修方案，顺带设计西安碑林的展陈。夫妻俩借机北上，把耀县、澄城、韩城、朝邑一带的古建筑走了一遍。林徽因三年前就来过耀县，这回旧地重访，要复查她当初建议地方收集的碑林，再给药王山的摩崖造像一尊尊量尺寸、拍照片、断年代。
她干的是真刀真枪的活。药王山太玄洞东边那座四米多高的圆雕坐佛跟前，她踩着梯子爬上去，左手拉尺，右手握笔，屏着气记录，纤瘦的身子衬得佛像越发庞大。梁思成按下快门，把这一幕也收了进去。
可城墙外那张，才是后人最惦记的。
那时日本学者放话，说中国大地上已没有唐代木构，要看得去奈良。梁思成咽不下这口气，连年往外跑。就在这张照片拍完没多久，一九三七年六月，夫妻俩一头扎进五台山，在豆村佛光寺里找到了东大殿——硕大的斗拱，舒展的屋檐，实打实的唐代遗构，把日本人的断言一掌拍碎。
花还开着，仗就打起来了。七七事变，北平沦陷，林徽因一家拒绝跟侵略者合作，掉头南迁。从天津、济南、郑州到长沙，再到昆明、李庄，八年流亡，她肺病反复，却始终没放下笔。
耀州的城墙后来拆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能在她这张笑盈盈的照片里，依稀看见当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