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张俊的后代张炎落魄到摆摊算命,但在68岁那年,写下了一部让整个词坛吵翻天的书。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他的六世祖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祖父张濡、父亲张枢皆能词善音律,家世显赫到“园林声伎之盛,甲于天下”。1276年临安陷落,张濡被元兵所杀,张家遭籍没。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从此成了在四明书肆里卖卜为生的江湖游民。
可偏偏是这个摆摊算命的落魄之人,晚年写出了《词源》——一部被后世奉为词学圭臬,又被骂了七百年的奇书。
争议最大的,是他1290年的那次北上。
至元二十七年秋,四十三岁的张炎以“善书者”的身份北上大都,为元朝抄写金字藏经。他有没有借此求官的意图?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有学者考证,张炎“有意求官”,但遭遇权臣桑哥倒台后官员审核骤然加严,结果失意南归。也有学者坚持,张炎“被迫北行,眷怀故国始终如一”。
更微妙的是,他南归的理由。据记载,元政府召他到北京参加考试,试期将届,张炎忽然以“思念故乡菰米、莼丝”为名,连夜收拾行李南返。这个理由太风雅了,风雅到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台阶。一个真正想跑的人,不需要用莼菜和菰米当借口;一个真正不想跑的人,也不会走到大都才想起来故乡的味道。
张炎自己从来没有把这件事说清楚。他只是在词里反复写“空狂怀抱”,写“自生一种欢喜痛快”。后人吵了一百年,谁也无法替他翻案,谁也无法给他定罪。他就像他写的那只孤雁,离群之后,既不肯落地,也不肯飞远,就那么悬在半空里。
比起北上,他在《词源》里对吴文英的态度,才是真正让人抓狂的矛盾。
张炎在《词源》中专设“清空”一节,把姜夔捧上神坛,说姜词“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同时,他把吴文英当作“质实”的反面典型,批评梦窗词“凝涩晦昧”。可转过头来,他又在《词源》的其他条目里对吴文英的字法、句法大加赞扬。一边把吴文英当靶子打,一边偷学人家的手艺。这种自相矛盾,贯穿了整部《词源》。
更根本的争议在于,《词源》到底是一套可操作的词学体系,还是一堆玄虚的概念堆砌?“清空”“骚雅”“意趣”——这些词到底什么意思,张炎自己从来没有给出清晰的界定。有学者直言,《词源》的缺陷在于“过分沉湎于纯美学、纯艺术的理论思考,对词的社会历史内容及意识形态方面有所忽略”。他在一个王朝已经灭亡的时代,用最精致的理论去讨论“词该怎么写”,却几乎不去追问“词该为谁而写”。
但这恰恰是张炎最真实的样子。
他不是一个烈士。宋亡时他二十八岁,没有殉国,没有举兵,没有像郑思肖那样画无根兰花。他北上过,犹豫过,在“出”与“处”之间挣扎得“身心两痛”。晚年卖卜为生,潦倒以终,却用最后的力气写了一部《词源》,试图为“词”这个即将被新时代遗忘的文体,留下最后一套法度。
他在《解连环·孤雁》里写自己:“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大雁飞不成字,只能把一点相思寄出去。张炎一辈子也没有飞成字。他飞得歪歪斜斜,飞得犹犹豫豫,飞得让后人不知道该把他放进“遗民”还是“贰臣”的名单里。可他那“一点相思”,落在了《词源》的每一页上,落在了“清空”与“质实”的每一次摇摆里。
一个连自己的立场都说不清楚的人,写下了一部让后人吵了七百年的书。这大概就是“宋词殿军”最孤独的一生:他不是最后一位大师,他是最后一位还在认真追问“词到底是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