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铁军这段话里藏着一个被“全民”两个字盖住的东西:那几代勒紧裤腰带的人,他们的裤腰带到底勒进去了多少,账本上有没有记过一笔。
账本上记过。只是记法很特别——记在“国家”名下,没记在具体的人头上。1952年到1997年,农民通过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为国家工业化提供的资金积累是12641亿元,平均每年274.8亿。
这笔钱不是财政拨款,是从每一斤统购粮的差价里一分一厘扣出来的。扣的时候没有收据,没有欠条,只有一个词叫“贡献”。
改革开放之后的账更隐蔽。农民工的工资长期低于城镇职工,2007年一个农民工一年少拿的工资差额加上省下的社保成本,按人头算并不起眼,乘以上亿人的基数,改革开放以来通过工资差额和社保缺位为城镇经济积累的资金达到11.6万亿元。
这笔钱没有变成他们自己的养老金账户,变成了城市里的高楼、公路和开发区。
土地是另一本账。农民把地交出去,补偿按农业产值算,转手按城市建设用地拍卖,中间的差价进了地方财政。吴敬琏多年前估算过,造城运动中的土地价差保守估计在30万亿左右,绝大部分本该属于被征地农民。这笔钱也没有记在农民名下,记在了“土地财政”这个科目里。
所以“全民所有”这四个字,在资产端是实的。截至2024年底,全国国有企业资产总额401.7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109.4万亿元,行政事业性国有资产净资产55.4万亿元。这些数字是几代人勒进去的裤腰带转化成的家底,这一点温铁军没说错。
问题出在负债端。“全民”是一个集合名词,集合里每一个人有没有拿到过对账单。2025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调入一般公共预算5741亿元,占当年预算总收入的67.2%,方向是社保、教育、医疗。
中央层面划转充实社保基金的国有资本及现金收益累计2.26万亿元。这些钱在往民生走,在往“全民”的方向回流,但回流的路径是财政转移支付,不是个人账户。
一个当年交过统购粮的农民,和一个今天在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拿到的是同一套公共服务,而不是按各自勒进去的份额兑付的凭证。
温铁军的反问之所以扎人,不是因为它主张把国有资产分光,而是因为它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那几代人的牺牲,被记成了“全民”的集体出资,但集体里的个体从来没有拿到过出资证明。
私有化当然不是答案,俄罗斯九十年代的证券私有化把国企股份分给全民,结果普通人转手贱卖,7%的人控制了一半国家财富。分股份不等于分到手里,这条教训是真的。
可“不能私有化”不能自动等于“现状已经足够好”。如果“全民所有”的收益只能以普惠公共服务的形式间接回流,那么那些已经不在的人、那些等不到普惠服务覆盖到他们身上的人,他们的那笔账就永远挂在“全民”这个筐里,没有具体的落点。
先烈把命押进去了,几代人把裤腰带勒进去了。后人不需要把命还回来,但至少得把那笔账认下来,认到具体的人头上,而不是让“全民”两个字替所有人把账扛了,扛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过多少、该拿回多少。
信息来源:温铁军:新中国成立60年来农民对国家建设的贡献分析-爱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