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一个垂死的父皇，一对情投意合却等了十年的年轻人，一场改变帝国命运的婚礼——就在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几天，尼古拉二世迎娶了黑森的爱丽丝公主。

这个开头实在不算吉利。但若要说清楚这桩婚姻为何发生，得先把罗曼诺夫王朝的家谱翻一翻。

那个大力推行"俄罗斯化"、强调俄罗斯民族认同的帝国，皇室血脉里的俄国成分，到19世纪末已经薄得可怜。从彼得大帝时代开始，历代沙皇便习惯性地从德意志各邦国挑选王室配偶——勃兰登堡、梅克伦堡、符腾堡、黑森，一代接一代，德国血统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注了进来。叶卡捷琳娜二世，也就是中国人熟知的"叶卡捷琳娜大帝"，本人就是地道的德国人，出身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公国，俄语还是后来硬学的。

到了尼古拉二世的祖父亚历山大二世这一辈，娶的是黑森和莱茵的玛丽亚公主，同样是德意志血统。按照遗传比例算下来，等尼古拉二世出生，他身上留存的纯正罗曼诺夫血统，已经不足百分之一。

偏偏这个几乎全是德国血的皇室，统治着一个把斯拉夫民族认同挂在嘴边的帝国。

然后，尼古拉又爱上了一个德国公主。

那是1884年。爱丽丝公主跟着姐姐伊丽莎白来圣彼得堡，是为了参加姐姐与俄国大公谢尔盖的婚礼。那年爱丽丝十二岁，尼古拉十六岁。两人在宫廷活动里有过接触，少年尼古拉的日记里记下了这个印象——字迹潦草，但态度很认真。

五年之后，1889年，爱丽丝再次访俄，这回是以客人的身份待了将近两个月。两个年轻人在一次次宫廷舞会和家宴里越走越近。尼古拉在日记里写下了一个词，大意是：她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他去找父亲说了这件事。

亚历山大三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现实得很。其一，当时皇室考虑的备选对象是法国的奥尔良公主，俄法同盟正在成形，一桩政治联姻比儿子的心意更要紧。其二，爱丽丝的祖母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这门亲事让俄国和英国的皇室距离太近，引起了沙皇的顾虑。其三，也是很实际的一条——爱丽丝信路德宗，要嫁给俄国沙皇，必须改信东正教，这对一个从小被外祖母维多利亚女王按照新教传统抚养长大的女子来说，是一道极高的门槛。

尼古拉没有公开抗争，但也没有另作选择。他等着。

这一等，又是五年。

1894年，亚历山大三世病重，肾病侵蚀着他本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到这年春天已经走不了几步路。帝国的继承问题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当口，皇位传给尼古拉，那尼古拉的婚事也得定下来。

这一次，父皇点了头。

4月，尼古拉带着父母的允许，赶去德国黑森的科堡，那里正在举行爱丽丝兄长的婚礼。他向她求婚，但爱丽丝起初拒绝了，原因正是改宗的问题。她对东正教陌生，对放弃自幼信奉的宗教有顾虑，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关系到我灵魂深处的事情"。

尼古拉在科堡陪了她整整一天，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维多利亚女王这时也在场，据记载，老太太起初也并不赞同外孙女改宗，但她看了这两个年轻人一整天，最后没有干涉。

当天下午，爱丽丝答应了。

两人在当地的公园里拍了一张合影，尼古拉在日记里写道：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亚历山大三世的病情就急转直下。10月，沙皇在克里米亚的利瓦吉亚宫去世，终年四十九岁。

爱丽丝此时已经赶到了俄国。她陪着尼古拉守在临终的父皇床边，看着未来的丈夫在父亲去世的当天宣誓就位，成为新的沙皇。

婚礼定在11月，国丧期间，但没有推迟。

爱丽丝受洗改宗，获得了俄国名字——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婚礼上，她外面披的是皇室丧服，里面才是嫁衣。圣彼得堡街头的人们看着这支队伍，有人说，这新娘跟着棺材一起进了宫。

成婚之后，亚历山德拉费力地适应着俄国宫廷的生活，但始终没有真正融入。


1914年，更大的危机来了。帝国卷入了世界大战，而对手正是德国。

皇后的出身这时候成了公开的把柄。"德国女人""德国间谍"的谣言在民间和贵族圈子里同时流传，有人拿出她的出身说事，有人指控她暗中向德国通风报信。宫廷里已经没有几个人相信她，街头的普通百姓对她的名字充满敌意。

那个高喊"俄罗斯属于俄罗斯人"的帝国，在它最后的岁月里，皇后是德国人，皇帝的身上几乎没有俄国血统，承受着所有怒火和失望。

1917年，革命爆发。次年，尼古拉二世和亚历山德拉与他们的五个孩子，在叶卡捷琳堡一间地下室里，结束了各自的生命。

那盏他们结婚时还没来得及真正点亮的灯，就这样灭了。

【主要信源】

1.《尼古拉二世传》，罗伯特·马西著（），1967年，Atheneum出版社

2.《罗曼诺夫王朝——1613—1918》，西蒙·蒙蒂菲奥里著，2016年

3.《末代沙皇日记》，尼古拉二世著，俄罗斯国家档案馆藏，部分内容已公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