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得起,也走得动·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案头总有一张摊开的稿纸。
有段时间,我很怕听到“再等等”。
投出去的稿件与简历长久没有回音,邮箱安静,消息寥寥,日子像走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我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再试一次就好;可一轮等待结束,又是新一轮空悬。无数个夜里,我对着空白纸面,忽然读懂那种悬空的慌张。我明明没有停下手里的事,却不知道这些努力会被谁看见。白天尚可安心落笔,一旦停笔,整颗心便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年少时总信奉“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可风云迟迟不至,我难免暗自焦灼:莫非我本就不是那条等待腾飞的鱼?
后来才慢慢醒悟,等待最磨人的,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日复一日耕耘,却看不见前路向前推进。从前总以为付出必有即时回响,落笔就盼刊发,求职便盼录用。可人生的回报从来不会按月结算。长久沉寂之下,焦虑滋生,人总忍不住想换一条看起来更轻松的捷径。
我曾一遍遍翻出刘邦、朱元璋的往事宽慰自己。刘邦起事前,不过是乡间一名亭长;朱元璋早年流离漂泊,在乱世里勉强糊口。我渐渐发现,我迷恋这些故事,并非认真研读历史,只是想用他们日后的功成名就,为此刻沉默的自己寻找支撑。可这样的安慰暗藏陷阱:把后来的顺遂,当成苦难必然的结局,仿佛只要咬牙熬下去,就一定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风云。
可现实并非如此。多数人的坚持,仅仅只是坚持而已,未必能等来传奇际遇。于是我开始追问自己:如果最终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这段默默打磨的时光,还有意义吗?
我的答案是:有的。
古人说“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花开各有时序,人生亦有不同节奏。有人早早站稳脚跟,有人几经辗转才找到方向。旁人花期早早到来,我只在纸面之上慢慢打磨字句。那张纸上的字迹,从密密麻麻涂改到勉强整洁,删掉空话,收拢情绪,一点点褪去浮躁。
我也曾拿同龄人的进度逼迫自己赶路。看着同辈顺利发表作品、拿到岗位,我忍不住反复对比,越比较越心浮气躁,越急躁越难以沉下心写作。
某个深夜,我反复刷新邮箱,页面依旧空空荡荡。长久的期待落空,疲惫席卷全身。我不再执着于那一封迟迟不来的回信,只把次日要完成的小事逐条记下:修整文稿的第三段,读完半本书,按时休息。这些微小的事,是我唯一能牢牢握住的东西。
等待最怕陷入悬空的僵局:既放不下结果,又不肯踏实经营当下。真正的等待,不是死守一张白纸静待机缘,而是坦然承认昨日的文字仍有缺憾,静下心一遍遍打磨。
低谷里的坚守,从来不是躺平坐等好运敲门。第一件事,是稳住身体。我曾夜夜失眠,白天拖着疲惫奔波。越是焦虑,越是难以入眠;睡眠不足,做事愈发低效。后来我不再把早睡当成刻意自律,每晚十一点准时放下手机,靠着窗边静坐片刻。恢复的过程缓慢,但我终于慢慢积攒起力气。健康未必能换来一次机遇,却能让我在一次次失望之后,依然起得来,拿得动笔。
第二件事,是把文稿改到实处。我不再盯着最终的录用结果,转而拆解文字的弊病。开篇总忍不住堆砌大道理,直到反复删掉开头三次,才舍弃空洞的议论。有一处心绪始终写得生硬,我不再强行总结情绪,只如实写下:邮箱沉寂之后,我把手机倒扣桌面,静坐窗前,静静听窗外掠过的风声。
稿纸未必终有落款,但落笔的每一笔,都悄悄重塑了自己。
巴尔扎克那句关于等待的箴言,曾给我长久慰藉,可我渐渐明白:一味静候,很容易困在原地。耐心不等于原地死守。那一次长久等待换来无声的沉默,我没有就此否定自己,也没有无限期耗在同一条路上。我重新整理材料,调整方向,开启新一轮尝试。
这便是我理解的等待:愿意静心等候值得的结果,也拥有及时转向的勇气。沉得住气,不代表一条路走到黑;潜心积淀,也不等于放弃主动前行。
慢慢的,我不再把一时受挫当作人生定论。努力落空,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方向有待调整。失意时可以短暂低落,却不必把一次碰壁,推演成一生的平庸。承认暂时没有回报,不意味着停止争取;接受眼下普通,也只是为了把明天过得更有余地。
如今我依然无法预判哪些耕耘终会开花。一路走来,比起遥不可及的腾飞,我更珍惜在等待里慢慢沉淀下来的耐心。
草木自有生长周期,有人春日盛放,有人深秋成熟。我只管继续落笔,也随时张望新的前路。
风来与否不由人,但案头那张纸、一次次涂改的痕迹,以及随时换路前行的勇气,一直都在。我等得起,也走得动。 惠州·太东・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