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生物学家说:“性命性命,一个人能活多久,是由性决定的。比方说,如果你到了60岁,就已经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那么60×20%,等于72,大抵能活到72、3岁左右。”
这段话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提到了“性”,而在于那个乘法。60乘以20%,等于72。这个公式看上去干净利落,好像寿命是一道小学算术题:把年龄乘上一个系数,答案就出来了。可系数从哪来的?20%是什么?是统计数据里的某个均值,还是随口一说的估数?一个真实的生物学问题被压缩成一个百分比,再乘上一个年龄,得到一个整数,然后宣布这就是你的大致死期。这种推导的随意程度,跟街边摆摊算卦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套生物学词汇来包装。
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承认“性”与寿命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这个关联也远比“有没有性”复杂得多。荷兰一项追踪了上千名55到85岁中老年人长达二十七年的研究,把“性”拆成了两个东西:你觉得它重不重要,以及你能不能从中获得愉悦。结果显示,在认为性对自己不重要的人群里,性愉悦与否跟寿命长短几乎没有差别,两者之间的预期寿命差距只有大约一年。可在认为性重要的人群中,这个差距拉到了七年。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清心寡欲”这个状态本身,而是一个人有没有在自己在意的领域里,保持住感受愉悦的能力。一个60岁后不再把性当回事的人,如果他还能在别的事情上找到同样的投入感,那个“20%”的公式根本约束不了他。反过来,一个人明明在意却得不到、想碰又碰不着,那种持续的挫败和空落,才真正在消耗人。
日本一项前瞻性研究也给了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缺乏性兴趣与全因死亡风险的关联,在男性身上成立,在女性身上不成立。同一个变量,在不同群体身上的分量完全不同。把一个在特定样本里观察到的趋势,打磨成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性命公式”,然后告诉所有60岁的人照着算自己的余寿,这不是科学,是把科学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吓人的画。
还有一层被这个说法悄悄绕过去的东西。“性”在六十岁之后的真实生活里,很少以年轻时那种形态单独存在。它混在伴侣之间的触碰、睡前有人说话、身体不舒服时有人搭把手这些具体的事情里面。把这些东西统统剥离掉,只留下一个“有性”或“无性”的标签去跟寿命做加减法,等于把一整片森林砍了,拿一根树枝量高度。
“性命”这两个字被拆开来讲,本身就有意思。拆得太干净,反而把那个连着的东西弄丢了。一个人活到六十岁,欲望的潮水退下去,岸上还剩下什么,才是真正决定他还能走多远的东西。那个东西可以是一盆花,可以是一本翻旧的书,可以是每天固定时间出门走的那条路,也可以是身边那个吵了一辈子还没走散的人。把“性”从这些具体的事物里抽出来,单独赋予它决定寿命的权力,是对人晚年生活的简化,也是对人本身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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