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甫一结束,霍去病的名字已是汉帝国最响亮的战功标志。就在同一年,《史记》里留下了另一件事的记录:霍去病在随汉武帝甘泉宫狩猎期间,射杀了李敢。
李敢是谁,这件事才显得分量极重。
李敢的父亲,是李广。
李广这个名字,在《史记》里有着极重的分量。司马迁为他单独立传,题为《李将军列传》,叙述他从文帝时期开始,历经景帝、武帝三朝,一生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始终未能封侯,最终在漠北之战中因迷路被卫青以军法追责,自刎而死。司马迁在这篇传记末尾的太史公曰中,感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字里行间对这位悲剧性将领情绪外露,在《史记》中属于少见的写法。
李广死后,其子李敢认为父亲之死与卫青的调度安排有关,一怒之下击伤了卫青。卫青没有声张。但霍去病知道了,随后在甘泉宫狩猎时,亲手射杀了李敢。汉武帝替霍去病遮掩,对外称李敢死于鹿角撞击。
这件事,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一字未略。
《史记》从不掩饰这一细节,而这恰恰是理解司马迁对霍去病态度的一把钥匙。司马迁在叙述漠北之战时,对霍去病的战功逐一列举,封狼居胥、禅于姑衍,斩获匈奴七万余众,是有据可查的历史事实,他没有回避,没有缩减。但他同时将李敢之死、军中粮食腐烂而士卒挨饿的细节,一并留在了文字里。
后一个细节,同样出自《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记载,霍去病出征时,汉武帝专门命太官派数十车饮食随行保障,战罢归来,车上肉食仍有剩余腐烂未用,而部分士卒却饥寒交迫。司马迁写下这段记录后,紧接着指出霍去病"不省士卒",对麾下将士的饥寒并不挂心。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勾勒出司马迁笔下霍去病的另一面:因私怨杀人,恃宠任性,对士卒冷漠。
司马迁与李家的渊源,还不止于此。
公元前99年,李广的孙子李陵率步卒五千深入匈奴,被数万骑兵围困,力战后投降。消息传回长安,朝中群臣趁机落井下石。司马迁独自出言为李陵辩护,汉武帝震怒,以"诬上"之罪将他处以腐刑。这段遭遇,司马迁后来在《报任安书》中有详细自述。
李陵之事发生时,霍去病已经死去整整十八年。但从《史记》成书的过程来看,司马迁是带着这段切肤之痛,继续完成这部史书的。当他坐下来写《李将军列传》时,那支笔的重量,已经不只是史官的客观记录。
然而司马迁毕竟是司马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末尾的太史公曰,对卫青、霍去病的军事成就没有否认,也没有曲笔删减。他在其中记录了大司马苏建曾与他谈及卫青,称卫青位极人臣,本可广招天下贤士,却始终没有这样做。司马迁以此作为切入,对二人虽有战功、却未能借位势延揽士人一事,留下了含蓄的评述。这是《史记》惯用的手法——不直接褒贬,而是以事实与结构本身传达立场。
这篇传记的题目,也耐人寻味。卫青与霍去病合为一传,没有各自单独立传,而李广、李陵各有其传,篇幅与情感浓度均不相同。史书的结构本身,有时就是一种态度。
霍去病于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去世,年仅约二十四岁。汉武帝为他在茂陵旁修建了形似祁连山的墓冢,调发属国玄甲军列阵送葬,谥号"景桓"。这是汉代对武将的最高规格之一,司马迁把这些也如实写了进去。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里的霍去病,战绩是真实的,缺陷也是真实的,而夹在李广父子的悲剧与司马迁自身遭遇之间,那些字句的分量,就不仅仅是史实的陈列了。
【主要信源】
1.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西汉,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史记·李将军列传》,司马迁,西汉,中华书局点校本
3. 《汉书·卫青霍去病传》,班固,东汉,中华书局点校本
4. 《报任安书》,司马迁,西汉,收录于《昭明文选》
5. 《资治通鉴·汉纪》相关卷,司马光,北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