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也就是公元37年,随着公孙述覆灭、隗嚣败亡,东汉王朝完成了对天下的最终统一。烽火熄了,刘秀把那些跟着他从南阳一路打出来的功臣们召集起来,摆了一场酒。席间他提了一个问题,大意是:你们这些人,若没碰上我,自己估摸着这辈子能爬到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背后的语境,值得细细打量。
刘秀本人出身汉室宗亲,但到他这一代,皇族血脉已经稀薄,家中不过是南阳的普通地主,靠种地为生。王莽新朝末年,天下大乱,绿林、赤眉遍地烽火,他和兄长刘縯起兵响应,从一支偏师慢慢打出一片天地。史书上的刘秀,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开国皇帝——文能引经据典,武能亲上战场,还在军阀混战最乱的年头,留下了"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样一句话,透着书生气。
跟着他起家的那批人,来历也各不相同。
云台二十八将,是东汉建立后被列入凌烟阁式荣誉序列的核心功臣,由汉明帝下令绘于南宫云台之上,以示褒扬。这二十八人中,邓禹是最早投奔刘秀的,当时刘秀不过是更始帝手下一个北上招抚的使节,邓禹从千里之外赶来追随,被刘秀倚为首席谋士。吴汉是幽州出身的武将,个性刚烈,打仗不要命,也不太讲规矩,但每临恶战必冲在前。冯异随军多年,军纪严明,将士称其"大树将军",因为他每次宿营,都独自靠着大树坐,不与人争功。
这些人各有脾气,各有来历,却都在那段岁月里押上了性命跟着刘秀赌了一把。
席间,刘秀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后汉书》留有一段记载尤为值得注意。邓禹的回答是:充其量不过做个教书先生,教授诸生而已。刘秀听罢大笑。这个回答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是因为邓禹在东汉开国诸将中地位首屈一指,功勋之盛无人可及,但他给自己的估价,却低得出乎意料。
其余诸将的回答,则分布在太守、将军一带,算是对自身能力的中肯估量。他们多是行伍出身,见识过乱世,也清楚乱世里一个有本事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刘秀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在索要感恩,对照史料来看,他在处理功臣问题上的方式,与前后多位开国皇帝截然不同。刘邦得天下后,韩信以谋反罪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兵败身死,异姓诸侯王几乎被清洗干净。朱元璋建明后,胡惟庸案、蓝玉案前后牵连数万人,开国功臣凋零殆尽。
刘秀的做法是另一条路。《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他晚年"退功臣而进文吏",将跟着他打天下的武将们逐步从权力核心移出,改以封侯、赐爵、厚养的方式善待,不再委以实权,却也不加杀戮。邓禹晚年以太傅身份安度,吴汉以大司马终老,冯异早逝,其子得到妥善安置。《后汉书》中找不到刘秀诛杀开国功臣的记录。
功臣们也心领神会,配合这套安排。史书中记载,诸将在天下初定后,普遍转向低调,不争权、不结党,过着侯府的平静日子。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所以那场酒席上的问题,有它的弦外之音。刘秀问的不仅是"你们能做多大官",也是在以一种轻松的方式确认彼此走过的那段路——你们跟着我,走到了这里;若没有那段乱世,你们不过如此,我也不过如此。
刘秀于建武中元二年,即公元57年,在洛阳去世,庙号光武,是为光武帝。他在位三十三年,身后留下一个相对稳定的王朝,和一批得以善终的功臣。《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以"允文允武,光有圣德"评述其一生。
那个酒席上的问题,也随着这部史书,留了下来。
【主要信源】
1. 《后汉书·光武帝纪》,范晔撰,南朝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后汉书·邓禹传》,范晔撰,南朝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3. 《后汉书·冯岑贾列传》,范晔撰,南朝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4. 《后汉书·吴汉传》,范晔撰,南朝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5. 《资治通鉴·汉纪》相关卷,司马光撰,北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