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推开家门时,父亲正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对面的座位空着,那是继母的位置。父亲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回来了。”
林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六月十七号被红笔圈着。她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她亲生母亲的忌日。每年这天,她都要去墓园,而继母总会做一桌丰盛的菜,笑着对她说:“多吃点,路上才有力气。”
可今天,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继母不在。
“她去哪儿了?”林薇问。
父亲沉默片刻:“买菜去了,说要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薇冷笑。每年都这样,仿佛一桌子菜就能弥补什么。她七岁那年母亲病逝,第二年父亲就娶了赵阿姨。十多年来,她从未叫过一声“妈”,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赵阿姨似乎也不在意,依旧给她洗衣做饭,生病时守在床边,家长会次次不落。

但林薇记得那年中考。她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赵阿姨提议办升学宴,林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妈在天上保佑,跟你没关系。”
赵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绽开:“对,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为你高兴。”
后来林薇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四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视频通话,父亲总说“你阿姨想你了”,林薇便找借口挂断。去年毕业,她留校工作,连春节都没回。直到上周接到父亲的电话,声音有些颤抖:“薇薇,回来看看吧,你阿姨……她不太好。”
“怎么了?”
“她查出了癌症,晚期。”
林薇当时正在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下周请假回去。”
父亲又开口:“薇薇,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
“你阿姨明天要做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她今天早上去买菜前,把这个交给我,说万一……”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她说等你回来再给你看。”

林薇接过信封,上面写着“薇薇亲启”,字迹工整,是她熟悉的字体。她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成绩单。
林薇愣住了。那是她初中二年级的期末成绩单,数学78分,是她考得最差的一次。她记得那天继母看了成绩单,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开始每晚陪她做数学题到深夜。
成绩单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薇薇第一次考砸了,但她很努力,我相信她能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做她的妈妈,我及格了吗?”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信封倒过来,里面掉出一张存折,翻开一看,户名是“林薇教育基金”,每月存入固定金额,从她初一那年开始,从未间断。最后一笔是上周存的,旁边写着:“薇薇工作稳定了,但我还是想为她存点钱,万一她以后想读研呢。”
存折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林薇小学毕业典礼上,继母站在人群中,踮着脚使劲鼓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女儿毕业了。”
“我的女儿”。
林薇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发高烧,继母背着她去诊所,她趴在那个瘦弱的背上,第一次发现继母的白发。想起大学开学,继母塞给她一个红包,说“别省着,妈……阿姨给你寄。”想起视频通话时继母总说“你忙你的”,但镜头偶尔会扫到她偷偷抹眼角。
父亲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她一直怕你恨她,怕她做得不够好。你妈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帮她照顾好薇薇。”
林薇抬头:“什么?”
“你妈临终前,你阿姨就在床边。她们从小就是好朋友,你妈知道你阿姨喜欢你,放心把你交给她。”
泪水终于涌出来。林薇攥紧那张成绩单,转身往外跑。

“薇薇!外面下雨了!”父亲在身后喊。
她不管。雨很大,街上几乎没人。林薇跑过三个街区,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继母正蹲在地上挑排骨,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衣服全湿透了。
“阿姨!”林薇喊。
继母回头,愣了一下:“薇薇?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别淋……”
林薇冲过去,一把抱住她。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的,但她不在乎。
“妈。”她听见自己说。
继母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排骨掉在地上,溅起水花。然后林薇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环住了她的背。
雨还在下,但林薇觉得心里某个冰封了十多年的角落,终于融化了。
当晚的手术很成功。父亲后来说,继母被推进手术室时,嘴角一直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