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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归天头两天,告诫摄政王:袁世凯若敢跋扈,不必奏请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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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仪鸾殿最后一盏灯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傍晚,中南海瀛台涵元殿里传出哭声的时候,仪鸾殿这边已经三天没灭灯了。

伺候的老太监后来跟人嚼舌头,说太后那几天其实已经不大认人了,偶尔睁眼,眼珠子转两圈,又合上。可二十日那天下午,她忽然清醒过来,把载沣叫到了跟前。

载沣是跪着进去的。二十五岁的醇亲王,光绪的亲弟弟,溥仪的亲爹,这会儿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慈禧让他往前跪,跪到榻边来,然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他头顶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按了按。

“载沣。”老太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儿臣在。”

“溥仪的事,定了。你当摄政王,监国。”

载沣磕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他听见慈禧喘了几口气,像是攒着力气。

“还有一个人……”

载沣抬起头。慈禧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光。那光载沣见过,老太太动了杀心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袁世凯。”

这三个字从慈禧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殿里伺候的人全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个小太监后来说,他当时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往领口里塞了把雪。

“这个人,你记住。”慈禧的手指在榻沿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要是不安分,敢跋扈……你不必奏请,直接杀了。”

载沣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慈禧却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摆了摆手。

“去吧。”

第二天,光绪驾崩。第三天,慈禧归天。

这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后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后临终前留了话,袁世凯必须死。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慈禧原话是“袁世凯不死,大清不宁”,还有人说老太太留了道密旨,压在枕头底下,专门给载沣的。

这些说法载沣从来没辟过谣。他也没承认过。

但袁世凯那边,消息比谁都灵通。

二、利顺德三楼那扇窗

袁世凯知道慈禧说了什么,比载沣知道得还早。

这话听着玄,可那年月就是这样的世道。紫禁城里头一句话,前脚出了仪鸾殿的门,后脚就有人传到东交民巷。袁世凯在宫里的耳目不止一个,最得力的那个,是李莲英手底下管事儿的一个太监,姓崔,人称崔二爷。崔二爷和袁世凯的交情,说起来也简单:袁世凯每年往他老家寄银子,以“同乡”的名义。崔二爷是天津人,袁世凯在天津当了六年直隶总督,天津人认他。

十月二十日晚上,崔二爷托人递出来的话只有四个字:“太后动怒。”

袁世凯接到条子的时候,正在军机处的值房里批折子。他看了那四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纸条凑近烛火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然后他站起来,跟值房的章京说:“我出去透透气。”

他直接回了锡拉胡同的宅子。进门就叫管家把长子袁克定找来。袁克定那会儿在农工商部当差,是个四品官,人机灵,跟他爹一样机灵。

“你今儿晚上就走。”袁世凯说。

“去哪儿?”

“天津。利顺德饭店。找安德逊。”

袁克定愣了一下。利顺德是天津英租界里最大的洋饭店,股东里头有个德国人叫汉纳根,还有个英国人叫安德逊,都是袁世凯的老熟人。当年小站练兵的时候,袁世凯就跟这些人打得火热。他出任直隶总督那些年,逢年过节总督衙门摆宴,都从利顺德叫西餐。

“爹,出什么事了?”

袁世凯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好了递给他。“到了天津再拆。你今晚就走,不要带多余的人,就带两个跟班。到了之后,在利顺德开一间三楼的房间,靠街那面。住下别动,等我消息。”

袁克定接过信,看着他爹的脸。烛光底下,袁世凯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那您呢?”

“我明天上完朝再说。”

袁克定走了。袁世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后来有伺候的下人说,那晚上书房里的灯就没灭过,偶尔听见里头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又沉又慢,像是心里压着块石头。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一日,光绪驾崩。

消息传到锡拉胡同的时候,袁世凯正在穿朝服。他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扣。他跟身边人说:“备轿,进宫。”

那天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光绪驾崩是酉刻,天已经黑了。袁世凯在军机处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午后,慈禧也走了。

袁世凯是第一批知道慈禧驾崩的人。他当时就在宫里。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站在军机处的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北京已经冷了,天黑得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他回到值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他把茶杯搁下,跟左右说:“我回府一趟。”

他出了宫门,上了轿,却没往锡拉胡同走。轿子拐进了东交民巷,在正金银行后门停了停。袁世凯下来,换了身衣裳,又上了另一顶轿子。这回轿子直奔前门外火车站。

到了车站,袁世凯混在人群里上了去天津的火车。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头上扣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赶路的买卖人。

他买的是一张二等车票。后来有个叫佐藤铁治郎的日本人写过一本书,里头记了他在火车上撞见袁世凯的场面:头等车里就三四个人,袁世凯上来的时候穿得很朴素,毛发有点鬓白,随从倒不少。仆人给他放下一叠报纸,他拿起来就翻,翻了四十分钟没抬头。车过丰台,他又端坐不动。到了老龙头车站,袁世凯下车,上了一辆华丽马车往西去了。

火车咣当咣当往东走的时候,载沣正在紫禁城里头跟张之洞说话。载沣说,袁世凯这个人,不能留。张之洞说,国家遭逢大故,不宜诛戮旧臣。载沣说,他手握北洋六镇,迟早是祸患。张之洞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把载沣堵了回去。

张之洞说的是:“杀袁世凯不难。可杀了他,北洋军要造反,谁来负责?”

载沣不说话了。

张之洞又说:“不如让他开缺回籍。既保全了朝廷体面,又除了心头之患。”

载沣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其实载沣想杀袁世凯,不只是因为慈禧那句话,也不只是因为北洋六镇的兵权。还有一层,是私仇。

戊戌那年,光绪帝被慈禧软禁瀛台,载沣的哥哥从此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载沣一直认为,这事跟袁世凯脱不了干系。后来在官制改革的会议上,载沣有一次跟袁世凯当面争执,气急了,竟从腰间拔出手枪,直抵袁世凯胸前,大声说:“尔如此跋扈,我为主子除尔奸臣!”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住,奕劻在中间调解,才把这事压下去。

那时候袁世凯还权倾朝野,载沣拿他没办法。现在慈禧走了,载沣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动手了。

但他动不了。

三、蓑衣底下藏着什么

袁世凯到了天津,直接去了利顺德。

袁克定已经在三楼开好了房间。父子俩见面,袁世凯第一句话是:“朱尔典知道了吗?”

朱尔典是英国驻华公使,跟袁世凯是老交情了。当年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上跟洋人打交道,朱尔典是打交道最多的一个。两个人私底下有约定:袁世凯在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朱尔典能帮就帮。

袁克定说:“安德逊已经给朱尔典去了电报。朱尔典回话说,让爹安心住着,他出面跟清廷交涉。”

袁世凯在利顺德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利顺德三楼那间房,窗户朝街。袁世凯每天站在窗前,看着英租界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洋人的马车,有中国的小贩,有穿长衫的买卖人,有短打扮的苦力。他看着看着,有时候就出了神。

安德逊给他送饭。袁世凯吃得不多,但每顿都要喝一碗小米粥。安德逊问他:“袁大人,你在想什么?”袁世凯说:“我在想,我这一辈子,从朝鲜到小站,从山东到直隶,走了这么多地方,最后落到这个地步。”

安德逊说:“你会回去的。”

袁世凯笑了笑,没说话。

这期间,北京那边消息不断。载沣召见军机大臣,商量怎么处置袁世凯。奕劻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杀袁,说:“杀了袁世凯不难,北洋军造反谁来负责?”这话跟张之洞说的一模一样。载沣又问北洋六镇的意见,六镇回电说:“请将臣等先行革职,以免士卒有变。”

载沣拿着这封回电,手都在抖。他终于明白了:北洋六镇,他一道命令都调不动。那些镇统制、协统、标统,全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候带出来的人。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曹锟、张勋,哪一个不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这些人认袁宫保,不认摄政王。

载沣最后下了道旨:袁世凯“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开缺回籍养疴。

这道旨意传到天津的时候,袁世凯正在利顺德的房间里看报纸。安德逊推门进来,把电报递给他。袁世凯看了两遍,把电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下着小雨。英租界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水洼里。

袁世凯转过身,跟袁克定说:“收拾东西。回河南。”

袁克定问:“爹,咱们回哪个家?”

袁世凯想了想。“洹上村。我早就让人修了个园子,叫养寿园。本来想着老了以后去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袁克定后来跟人说起这天下午的事,说他看见他爹站在窗前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肩膀一点都没塌。

四、洹上村的渔翁

彰德府北门外,洹水边上,有个村子叫洹上村。

洹上村原来只是一个普通村庄,村边有天津盐商何炳莹的一所别墅,前临洹河,后拥太行,既敞亮又宁静,交通也方便。袁世凯从天津回来之后,把这座别墅买了下来,让袁克定监工扩建。前后花了一年多时间,修成了一座占地二百多亩的大园子。

这园子修得讲究。里面有九个四合院,袁世凯和他的妻妾们一人一个院子。园子里头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袁世凯给各处起了名字:养寿堂、谦益堂、五柳草堂、乐静楼、红叶馆、纳凉厅、澄澹榭、啸竹精舍、杏花村、临洹台、洗心亭、垂钓亭、盖影亭、滴翠亭、枕泉亭、接叶亭、待春亭……大大小小二十七处建筑,错落有致。

养寿堂在园子中央,是三间大屋子,周围有宽敞的走廊,是全园最轩敞的地方。堂上挂着慈禧太后赐的“养寿”二字匾额,楹联是吴江费树蔚集龚孝琪的诗句:“君恩彀向渔樵说,身世无如屠钓宽。” 这副对联挂在那里,袁世凯自己不说,但来的人看了都明白:君恩是向渔樵说了,可屠钓之间,真的宽吗?

园子里还有一个大池塘,叫汇流池,引洹河水入园,池子里种着荷花菱角,养着鱼蟹。池中心修了一座亭子,叫洗心亭。袁世凯以前给自己起过一个号,叫“洗心亭主人”,所以就用这个名字给亭子命名了。每逢春秋佳日,袁世凯就带着姬妾们乘船到亭子里饮酒赏景,清波照影,像是海上三山。

但洹上村有个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电报房。

袁世凯在园子里设了个电报处,专门收发电报。他表面上是在“养疴”,实际上每天跟全国各地的心腹通消息。从北京到地方,“政无大小毕报”,用他女儿后来回忆的话说,“唯世凯意旨是瞻”。

其实关于袁世凯在洹上村是否私设电报房,后来学者们有过争论。有研究者认为当时有线电报是国家管理,并未普及到各府州县,私设电报在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地方,数里之外就能看见电线杆,太过招摇。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也说,洹上村的电报都是通过彰德电报局收发的,村里只有管理电报文件的“司电报者”。

但另一些当事人的记载却完全相反。宣统三年八月,陆军部秘书科长恽宝惠随陆军大臣荫昌南下经过彰德,当晚在袁世凯处吃饭。饭后回车站,路过院子,看见一间屋子挂着“电报处”的牌子,机器嗒嗒作响,听得清清楚楚。恽宝惠后来写文章说:“其时袁尚系罢斥在籍之人,而仍有此种不应有之设备,盖各方面电报消息,此三年中固无一日之隔阂也。”

还有个叫丁士源的,当时也随荫昌去了彰德。他的记载更详细,说袁世凯家里有电报房,天津制台衙门的电报生厉某在那里管电报的事。

不管电报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袁世凯在洹上村那两年多,消息一天都没断过。

载沣派了个叫袁得亮的步军统领衙门武官,名义上是来“护卫”,实际上是来监视的。袁世凯对袁得亮好得不得了。袁得亮是热河人,跟项城相隔千把里,袁世凯却跟他认了本家,每月给他的辛劳费是五十两纹银。一个普通兵士一个月不过三四两铜钱,跟着袁得亮来的两个兵士,袁世凯每月给一人二两银子的辛劳费,还另配一个厨子专门给他们做饭。这两个兵士吃香喝辣,屁事没有,偷银却多拿两三倍,天底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美差?

袁得亮得了这么多好处,做梦都不曾想到。他没有别的可以报答袁宫保的恩德,便只有用向步军统领衙门大说好话来酬谢。

有一天,袁世凯在花园里散步,见袁得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府里的几个丫头,知道这家伙想女人了,便暗地打发人为他在彰德府里找了一个私娼。袁得亮隔三差五到私娼家里过夜,袁府的人每月跟私娼结一次账。

这袁得亮得了这么多好处,便只有用向步军统领衙门大说好话来酬谢。尽管袁府考究的垂帘马车不断地在彰德车站接送南来北往路过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江湖浪人、会党头目,尽管袁世凯的小书房里经常亮着灯光,许多不明身份的人与他频繁接触,彻夜密谈,尽管袁世凯私设电报房,清晰的发报声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袁得亮和他的两个兵士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半月一次的密报信件,照例都是几句现成的话:袁家上下安分守己,种菜养猪,过的农家生活;袁世凯闭门读书,足不出户,与外面毫无联系。

就这样,袁世凯在洹上村两年多来安然无事。看起来他真的是不出大门,与外界断绝了一切往来。其实,朝廷的细末,京师的动向,天下的大事,统统都在他的心里装着。

袁世凯在洹上村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拍了张照片。

他从天津请了个照相馆的师傅来,在洹水边上拍了张“蓑笠垂钓图”。照片里,袁世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一条小船上,手里握着钓竿。他哥哥袁世廉站在船尾,拿着竹篙。背景是芦苇荡和远山,看着特别有隐士风范。

这张照片被送到上海的《东方杂志》发表了。袁世凯的意思很明白:我老袁已经看破红尘了,钓鱼种菜,不问世事,你们别盯着我了。

照片底下配了一首诗,是袁世凯自己写的:“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时苦未酬。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思量天下无磐石,叹息神州变缺瓯。散发天涯从此去,烟蓑雨笠一渔舟。”

这首诗后来传得很广。有人说写得好,有气魄。也有人说,这诗写得太露了,“野老胸中负兵甲”,负兵甲是什么意思?一个钓鱼的老头,胸中装着兵甲,这不是明摆着心有不甘吗?

袁世凯听了这些议论,只是笑笑。

他在洹上村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年多。表面上,他每天跟兄长下棋聊天,跟文人喝酒作诗,跟妻妾儿女共享天伦。实际上,他一天都没闲着。

五、养寿堂里没闲人

洹上村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清闲的。

袁世凯每天早上起来,先在园子里走一圈,看看花,看看鱼,跟花匠张玉奎说几句话。张玉奎后来跟儿子张有明讲过,袁大人最爱看的是那池子里的锦鲤,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一句话不说。

可张有明他爹不知道的是,袁世凯看鱼的时候,脑子没闲着。

养寿堂后面有个小院,袁世凯给它起了个名,叫“电报处”。院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的是“养寿园账房”。进出的人不多,但进出的人都不一般。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军装的武官,有洋人模样的商人。他们来了就进小院,待多久不一定,出来的时候有时候脸上带笑,有时候眉头紧锁。

袁世凯有个幕僚姓张,叫张一麐,是苏州人,写得一手好字。张一麐每天替袁世凯处理电报,重要的抄录下来,不重要的看过就烧。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袁公在洹上,名为养疴,实则养兵。”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到了。

袁世凯跟北洋旧部之间的联系,一天都没断过。段祺瑞在保定当协统,每个月都派人来洹上村“请安”。来人带着礼物,回去的时候带着袁世凯的嘱咐。冯国璋在南京,徐世昌在北京,王士珍在正定,曹锟在长春,每一个人都在袁世凯的棋盘上。

段祺瑞等北洋将领还经常轻车简从来此,向袁氏密报军情,并请示对策。袁世凯不仅对他们亲密异常,而且在临走时还赠送大笔路费以示恩惠。从表面上看袁氏下台了,但实际上袁党人物遍布各省和京畿,就连内阁总理奕劻、陆军大臣荫昌也都与袁世凯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袁世凯在洹上村过得并不寂寞。他的寿诞之日,前来祝寿的亲信旧部比往年更多。赵秉钧、张锡銮、倪嗣冲、袁乃宽、王锡彤等人,“咸集洹上”。

袁世凯在洹上村的日常生活,据他的子女后来回忆,是有规矩的。

平时晚饭按部就班,到了周日晚上就是全家聚会,菜品要丰盛得多,各房姨太太也往往会拿出好菜来让大家品尝。袁世凯非常喜欢二姨太做的熏鱼。

三姨太拿手的不是做菜,而是弹琴。在袁世凯隐居洹上时,经常在府邸荡舟赏月,三姨太陪伴左右,弹琴相和。

每天,袁世凯的儿女都要来问安,格式是:“爸爸,吃的好,睡的好。”袁世凯会程式化地问,最近干了什么,看书了没有,要好好看书。然后说“去吧”,作为回答的结束。儿子们鞠躬,倒退着出屋。很有皇家的规矩感。

袁世凯经常找儿子们一起吃饭,这对儿子们来说是很痛苦的,因为吃饭的时候没有一点自由。有一次袁克文陪袁世凯吃饭,吃得差不多了,袁世凯又递给他一个滚热的大馒头,那时候讲究:“老者尊者赐,少者卑者不可辞。”袁克文只好接下来,实在吃不了,就把热馒头掰成一块块,装作吃,实际上是藏到袖子里,胳膊都被烫伤了好大一块。

在遇到“四时八节”的时候,袁府的礼制和前清皇家还是有相似之处的。除夕之夜,大厨准备好中西两种菜肴,都搬到居仁堂内。座位十分讲究,按尊卑次序安排,袁世凯必须坐北朝南,他的餐具也都要比别人大上一号。吃过团圆饭,姨太太、儿女和少奶奶们要依次来叩拜。叩拜的顺序是,姨太太、儿子、女儿、儿媳、侄儿侄女,最后是男女佣人们分成几批前来叩拜。

之后,大家来摸彩,奖品是小礼品和小元宝等。之后袁世凯会带头推牌九,以五百元大洋封顶,袁世凯会赌到五百大洋输光,如果输不掉,他就让儿子们随意拿走。

载沣不是不知道袁世凯在洹上村的活动。他知道,可他没有办法。北洋军是他爹和他哥哥留下的摊子吗?不是。北洋军是袁世凯一手带出来的。那些人认袁宫保,不认摄政王。载沣试过,他派铁良去整顿陆军部,想把北洋六镇的兵权收回来。铁良去了,忙活了大半年,最后跟载沣说了实话:“王爷,北洋的根在洹上村,不在陆军部。”

载沣听了这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那就让他待在那儿吧。”

六、项城老宅那把火

袁世凯在洹上村住着,心里却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项城的老家。袁家的祖坟。

袁世凯信风水。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从小受家里影响,看相问卦,测字看风水,样样都来。袁家老一辈当官的不少,可寿命都不长。他祖父袁耀东活了四十岁,父亲袁保中活了五十一岁,继父袁保庆活了四十九岁。民间有个说法,说袁家祖坟虽然贵,但“穷极地脉”,精华聚于一人,别的人就短命。袁世凯听了这些传言,心里一直犯嘀咕。

他在洹上村住下之后,特意从南方请了个风水先生来,到项城去看袁家的祖坟。风水先生看了一圈,回去跟袁世凯说:“袁大人,贵府祖坟确是龙穴,贵不可言。但有一样,坟地四周筑了围墙,把龙脉困住了。龙身受制,气脉不通,所以……”

风水先生没往下说,袁世凯也没往下问。他明白了。

过了几天,袁世凯派了一队人回项城,把袁家祖坟的围墙拆了。

这事在项城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袁世凯疯了,拆祖坟的墙,这不等于刨自家的根吗?也有人说,袁世凯这是要放龙归海,他胸中的大志,从这件事上就看出来了。民间后来有句歇后语,叫“袁世凯刨坟头——祖坟不正”,说的就是这个事。

拆围墙的事,袁世凯没跟任何人解释。但他后来在洹上村旁边,又选了一块地,把他生母刘氏的坟迁了过来。那地方在洹水边上,地形奇特,四周低洼,中间隆起。远远看去,像一只大鼋伏在那里。袁世凯的幕僚们看了,都说这是吉地,主大贵。

袁世凯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七、武昌的枪声

机会在宣统三年秋天来了。

武昌那边新军起义的消息传到洹上村的时候,袁世凯正在吃早饭。电报处的人跑进来,把电文递给他。袁世凯看了,放下碗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秋天了,园子里的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袁世凯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亮。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多。

清廷乱了套。载沣派陆军大臣荫昌带兵去湖北镇压,荫昌到了前线才发现,北洋军根本不听他的。那些将领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阳奉阴违,部队走走停停,就是不打仗。荫昌急得跳脚,发电报回北京说:“非袁世凯不能指挥北洋军。”

南下部队大多是北洋新军,荫昌以留学生资历跻身军中显贵,北洋军官兵没人看得起他。部队行进速度极其缓慢,到了河南境内竟然走不动了。

载沣没办法,只好起用袁世凯。先给个湖广总督,袁世凯说“足疾未痊”,不去。再给个钦差大臣,节制湖北水陆各军,袁世凯还是不动。清廷急了,最后给了内阁总理大臣,把军政大权全交出去,袁世凯这才“足疾痊愈”,南下督师。

但在出山之前,袁世凯先做了一件事。

他暗中电召段祺瑞、冯国璋等人来洹上村。段祺瑞接到密电后,因在职官吏不得擅离职守,便秘密经小道骑马走了七天,从清江浦赶往彰德。冯国璋从北京仓促赶来,出京乘京汉火车南下,仅带随从副官、马弁三五人。段芝贵、倪嗣冲等袁的嫡系人物,也联袂接踵去参加袁的密会。

此时,袁世凯的住宅里好不热闹。段祺瑞进屋后,才发现北洋的嫡系将领来了不少,大大小小有二十几人。会场做了严密的警卫,而被派来监视袁世凯的袁得亮这时候也被支去了北京。

会议期间,电报房的译电员不断地进进出出,给袁世凯送上各地发来的电稿。

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彰德密会”。袁世凯出山前的一次总体部署和安排。

袁世凯出山的那天,洹上村热闹得很。来送行的人站了一院子。袁世凯换了身官服,站在养寿堂前,跟来送行的人一一拱手。有人说他当时讲了句话,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没讲,只是上了轿子,帘子一放,就走了。

轿子出了洹上村,往南走。袁世凯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轿子晃晃悠悠的,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利顺德三楼那扇窗前站着的自己。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未来。

现在,整个大清国的命运,都捏在他手上了。

八、尾声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当了民国大总统,又当了八十三天皇帝,最后在一片骂声中病死。

但洹上村的故事,在他死后还在传。

有人说,袁世凯在洹上村那两年,其实一天都没真正“归隐”过。他那个养寿园,地底下修了暗道,通到村外。他那个电报房,每天收发的密电比军机处还多。他那个“蓑笠垂钓图”,后来被人翻出来看,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影子——是个人,穿着军装,站在远处的树底下。

也有人说,慈禧临终前那句话,袁世凯其实一直记着。他在洹上村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跟身边的人说:“老太太临死还想杀我。可她不知道,我这条命,不是她想拿就能拿的。”

这话真假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袁世凯在洹上村住的那两年,是他一辈子最安静的日子。他后来当了总统,当了皇帝,再没有过那样的安静。

洹水还是那么流着,从村边绕过,往东去了。养寿园后来荒了,四合院塌了,花园里长了草。但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能给你指,说哪块地方是袁世凯钓鱼的,哪块地方是袁世凯接电报的,哪块地方是袁世凯站在那儿看天的。

他们指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邻居。

只有一件事,是洹上村的老人们私底下会说的:袁世凯搬走之后,养寿园里的鱼,一夜之间全死了。

那池子里的锦鲤,袁世凯看了两年的锦鲤,他一走,全死了。

有人说是因为没人喂。有人说是水出了问题。也有人说得玄乎,说那些鱼是袁世凯的“兵甲”,他胸中的兵甲动了,池子里的鱼就活不成了。

这话没人能证实。但洹上村的老人说起来的时候,表情都很认真。他们觉得,袁世凯在洹上村那两年,看起来是在钓鱼,其实鱼也在钓他。

谁钓谁,说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是后来才被人想起来的。

袁世凯在洹上村的时候,写过一首《登楼》诗:“楼小能容膝,高檐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有研究者说,这首诗后来被袁世凯改过。原稿写的是“凭轩看北斗,转觉夕阳低”,他后来改成了“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一字之差。“看”变成了“平”,“夕阳”变成了“太行”。夕阳是日薄西山的意思,“平北斗”是什么?平北斗,平的是天上的北斗星。那地上的呢?

有人说,袁世凯改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已经是紫禁城里的那把椅子了。

这话是真是假,也说不清楚。但洹上村的老人们说,袁世凯在养寿堂里挂的那副对联,吴江费树蔚集龚孝琪的诗句:“君恩彀向渔樵说,身世无如屠钓宽。”

那“屠钓”两个字,写的是姜太公。姜太公在渭水钓鱼,钓上了一条大鱼,那条鱼的名字叫周文王。

袁世凯在洹水钓鱼,他钓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