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七回,关于宝钗与岫烟之间的情分,作者有一段论述:
“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
这段话,起到了“一击两鸣”的作用。一方面写出岫烟在糟烂的环境里,却能出落得“为人雅重”;另一方面则突出说明宝钗对岫烟的默默关怀和资助,体现了她的“山中高士”之风。
但因为其中有一句“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便成了宝钗的一个黑点,认为宝钗太过刻薄和狠毒,简直就是在诅咒迎春。
只能说,世间能懂宝钗者,实在是廖若晨星。
只有真正懂得了宝钗,才能看懂她形容“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欲懂宝钗,先读懂她的“无情”“任是无情却动人”,是宝钗花签中的一句解释,也是作者对她的定评。
既“无情”又“动人”,这样看似极为矛盾的两个形容词,却完美概括了宝钗的个性。
“无情”是从她的“随分从时”衍生出来的,简单来说,就是顺应和接纳世间的一切变故,不为之付出自己的情感。
我们可以把两句常用语结合起来理解。
一句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是“情深不寿”。对照之下不难发现,无情方是天意,是顺应天道。
一个感情太过丰富的人,不但疾病缠身,而且短命。因为大喜大悲伤身,比如林黛玉。
而一个内心平和的人,喜与悲都不激烈,则健康且长寿,薛宝钗正是如此。
“无情”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理智优先,看待事物不会代入个人情感,给出的评价也是客观的,不会出现偏颇。
而感性优先的人,凡事都从自我感受出发,很难做到客观公正,事事都要带上非褒即贬的烙印。
比如“君子”与“小人”,在感性的人眼里,前者是褒,后者是贬。你说他是君子,他沾沾自喜;若说他是小人,他便横眉怒目、反唇相讥。
然而,在阐述天道的《易经》里,“君子”与“小人”只是一种客观描述,并无褒贬之义。
理解了这一点,便能理解宝钗的“无情”,恰恰是顺应天道的表现,是真正实现了通达。
“有气的死人”,是宝钗对迎春的客观评价“有气的死人”,对于这样的评价,读者很难接受。这是因为,在感性的人眼里,这是明显的贬义。
然而,当我们摒弃情感因素,客观地去看待,迎春难道不是“有气的死人”吗?
在第六十五回,作者通过小厮兴儿之口,对迎春做出了评价:“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
什么样的人“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除了死了,就是失去知觉的植物人。
植物人,不就是“有气的死人”吗?除了鼻孔里还在出气,还有呼吸,其它方面体现出来的,和死人毫无二致。
当然,宝钗对迎春的形容,还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因为,宝钗不仅“无情”,还有“动人”。她的“动人”就体现在助可助之人。
比如规劝宝玉、提点黛玉、引导湘云、资助岫烟等。
那她为什么就不去帮助一下迎春呢?
道理也很简单,助人,要看可助与不可助。
什么是可助?比如溺水之人,还愿意呼救,愿意伸出手来让人拉一把,自己有强烈的求生意愿。这样的人就可助,顺势就把人救出来了。
反之,自己没有求生意愿,不但救不起来,还会把救他的人一起拉到水底。
有句古今中外都流传很广的智慧之语:“自助者人助,而后天助。”
想要得到别人的帮助,甚至得到老天爷的扶助,首先要自己行动起来。
如果自己不肯行动,没有求生的意愿,别人再怎么努力,都无事于补。
迎春就是如此,她不但没有自助之举,反而拼命往后退缩。
乳母偷拿她的“累金凤”去当赌资,她不但不生气、不追索,反而“怕人恼”,生怕把乳母惹生气了。结果是纵容得乳母的儿媳打上门来,怪她不肯替乳母求情。
探春替她出头,她不但没有趁机挺直腰杆,反而躲进书里,置身事外,任凭探春单枪匹马往前冲。
这样的人,探春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还是要自己生出铠甲来,才能应对世间的风雨。任何的依赖都只是暂时的。
宝钗评价“迎春是有气的死人”时,有附带的解释:“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
作为贾府正经的主子,迎春本有庇护表妹岫烟的责任和义务。但她对岫烟被下人们欺负而不闻不问,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态度。
不是迎春自私,而是她在长期的自我麻木中,已经成为了一个“有气的死人”,任何事情都别想指望她。
正是因为如此,宝钗才出手帮助岫烟。
也就是说,宝钗所做的事,本来应该由迎春来做,姐姐庇护妹妹天经地义。
但因为迎春尸位素餐,除了还在呼吸,和死人没区别,在责任和义务上缺位,宝钗便顶了上去。
因此,宝钗的这句“有气的死人”,并无对迎春的刻薄之意,也没有想要诅咒迎春的意思,只是描述了一种客观状态。
正是迎春的这种客观状态,才导致宝钗不得不出手资助岫烟。
宝钗无意谴责迎春,因为她的评价里,同时有“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
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能指望她照顾别人呢?
这也正是迎春的悲剧所在,她懦弱到一味退缩,既不学会自保,也不会想到要提升能力去保护别人。当她意识到退无可退而呼救时,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宝钗的那句“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正是点出了她悲剧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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