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福州,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鼓楼区民政局门口。
林知夏从台阶上走下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刚领到的离婚证。她三十二岁,结婚七年,今天正式恢复了单身。
身后,周砚川跟了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厅里的冷气隔着玻璃门往外冒,刚才他们坐在窗口前,听工作人员一遍遍确认:“双方是自愿离婚吗?对财产和债务有没有异议?”
他们同时点头。
“没有异议。”
说得干脆,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工作交接单。
只有林知夏知道,她点头的时候,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走到民政局门口,周砚川停下来,把手里那串钥匙递给她。
“城南那套房的钥匙给你。”他说,“租约还有四个月,押金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退不退都归你。”
林知夏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拿着吧。”周砚川又说,“那里面你的东西比较多。”
“我知道。”
“还有厨房柜子里那台破烤箱,别用了,线路老化。你要是想带走,就找人搬,别自己弄。”
“我知道。”
周砚川抿了抿唇。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以后一个人住,门窗要记得关好。
比如,别总把快递放在楼道里。
比如,胃不舒服的时候别只喝咖啡。
可这些话听起来太像关心,又不像一个刚离婚的人该说的话。
最后他只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
钥匙冰凉,压得她手指发疼。
“那我走了。”周砚川说。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块旧表还是她结婚第二年送的。表带边缘已经磨白了,他却一直没换。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们连离婚都办得这样平静,却还保留着这些没有必要保留的东西。
“嗯。”她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周砚川朝她抬了一下手。
“你也是。”
两个人像多年以前每次分别那样,客气地挥了挥手。
然后各自转身。
周砚川往左边走,去坐地铁。
林知夏往右边走,准备打车去城南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她走了不到十步,手里的钥匙忽然掉在地上。
钥匙串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弯腰去捡,手刚碰到那枚蓝色的小房子挂件,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那是他们刚租下城南那套房子时一起买的。
当时两个人工资都不高,房租却一涨再涨。周砚川带她看了七套房,最后选中那间三十六平方米的一居室。
房子很小,客厅只能放下一张双人沙发,厨房转身就能碰到冰箱。
林知夏嫌弃地说:“以后有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
周砚川正在拆纸箱,头也没抬:“先把这间住暖和了再说。”
她当时笑着骂他没出息。
可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没有窗帘的客厅里吃泡面,窗外是福州闷热的夜风,旧电扇吱呀吱呀地转。
周砚川把碗里的卤蛋夹给她,说:“以后房子大不大不重要,回来有人等就行。”
林知夏把钥匙捡了起来。
蓝色小房子挂件上,还留着他们当初用马克笔写下的日期。
2017年9月16日。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蹲在了民政局门口。
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她实在站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抖起来。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裙摆沾上了灰。过路的人从她旁边绕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走远。
她没有哭出声音。
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昨晚还在和同事说,离婚以后终于自由了。
同事问她要不要去喝酒,她发了一个笑脸,说:“不用,我今晚要回家睡个好觉。”
她说得那么轻松,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可刚才周砚川对她挥手的那一下,突然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年她刚到福州工作,人生地不熟,第一天上班就坐错了公交车,在三坊七巷附近下车,抱着手机站在路边急得快哭。
周砚川那时候是她公司的外包设计师。
他骑着一辆掉漆的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区找到她,把备用头盔扣到她脑袋上。
“上车。”他说。
她坐上去以后,小心翼翼地抓住他衣服后摆。
周砚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抓紧点,福州的电动车不讲武德。”
那天风很大。
她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那么可怕。
后来他们一起租房,一起加班,一起攒钱,一起还贷款。
她记得周砚川第一次升职时,拿着涨薪后的工资卡在餐桌上晃了半天,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想吃贵一点的。
他带她去吃了一顿人均一百八的砂锅粥。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都心疼得直抽气,走出店门却笑了很久。
她也记得他们后来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不是因为谁突然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只是日子一点点变重,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
林知夏想换工作,周砚川说现在经济不好,再等等。
林知夏想学画画,周砚川说家里已经够挤了,别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林知夏想去旅行,周砚川说贷款还没还完,明年再去。
每一次他说“以后”,她都告诉自己,婚姻就是要互相体谅。
可“以后”说得多了,就变成了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张展览报名表。
林知夏在一家少儿美术机构做课程老师,偷偷报名了上海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插画进修班。
学费不算贵,机构也同意她请假。
她拿着报名表回家时,周砚川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说:“我想去。”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去三个月?”
“嗯。”
“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又不是离了我不能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砚川沉默了很久,说:“知夏,咱们都三十多岁了,能不能别总想着做梦?”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
林知夏当晚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去朋友家住了三天。
三天后,她回去拿东西,看见周砚川把她那张报名表压在了账单下面。
没有撕。
也没有问她还去不去。
她站在餐桌边,看了他很久。
“周砚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反对得太大声,我就应该自动放弃?”
周砚川低着头:“我只是觉得现实一点。”
“我已经够现实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七年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替她付学费,也不是他帮她做决定。
她只是想要在说“我想去”的时候,对方别第一时间问她“那家里怎么办”。
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他们后来去做了婚姻咨询。
咨询师问他们:“你们还愿不愿意继续?”
林知夏说:“我不知道。”
周砚川说:“可以试试。”
就是这句“可以试试”,让她最后下定了决心。
她不想再把婚姻过成一场试用期。
于是今天,他们真的来了民政局。
林知夏蹲在门口哭了不到半分钟,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太阳被挡住了。
一顶墨绿色的渔夫帽落在她脑袋上,帽檐压住了她哭红的眼睛。
她愣了愣,抬头看见周砚川站在面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的。
额头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
林知夏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回来干什么?”
周砚川没有回答,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把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擦掉上面的灰,重新放进她手里。
然后指了指她脚边那双白色帆布鞋。
“鞋带开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在地上。
周砚川把钥匙放到她掌心,低下头,替她把鞋带系好。
他的动作很慢,打了一个结,又在上面绕了一圈。
和过去每一次出门前一样。
林知夏看着他的手,忽然哭得喘不上气。
“你别这样。”她说。
周砚川抬头:“哪样?”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回来干什么?”
周砚川的手停在鞋面上。
他看着她哭花的脸,过了几秒,才说:“因为你蹲在地上。”
“我蹲在地上怎么了?”
“地烫。”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就足够解释他为什么折回来。
林知夏把帽子摘下来,砸到他肩膀上。
“周砚川,你是不是有病?”
渔夫帽掉在他腿边。
他没有生气,只是捡起来,重新扣回她头上。
“先站起来。”
“我不。”
“那就再蹲一会儿。”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但别把脸埋着,喘不过气。”
林知夏看着他,哭声突然变成了笑声。
笑了一下,又哭得更厉害。
周砚川坐到她旁边的台阶上,没有伸手拉她。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被人拉起来。
他们结婚以后,她每次难过,周砚川都会说:“别哭了,解决问题。”
他以为这是负责。
后来才明白,有些时候,对方不是来让你解决问题的,只是想让你陪她把那几分钟熬过去。
今天,他没有再说别哭。
也没有说“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只是坐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替她挡住一点太阳。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一对年轻夫妻挽着手进去,也有一对中年夫妻沉着脸出来。
林知夏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你不是去坐地铁了吗?”
“嗯。”
“怎么又回来了?”
“走到公交站,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周砚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递给她看。
上面只有几行字。
“煤气阀门每次出门都关。”
“北阳台漏水,别把纸箱放墙根。”
“楼下便利店老板姓陈,晚上十点后还能帮忙收快递。”
“新公司的五险转接,记得问人事。”
林知夏盯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昨晚不睡觉写这个?”
“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我怕你觉得我还想管你。”
林知夏抬起头:“你现在不就是在管我吗?”
“不是管。”周砚川说,“是提醒。”
“有区别吗?”
“有。”
他拿回手机,关掉屏幕。
“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听我的。提醒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听,但还是想告诉你。”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他。
这大概是周砚川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以前他总是用沉默代替解释,用做饭、交水电费、修东西来表示在乎。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
可林知夏需要的,是一句明确的话。
而他总是晚一步。
“上海那个培训班,”周砚川忽然说,“你还去吗?”
林知夏擦了擦眼睛。
“报名截止了。”
“我查过了。”他说,“补录名单今天下午公布。”
她转过脸:“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如果还想去,就去。”
“现在说有什么用?”
“有用。”
“我们都离婚了。”
“离婚和你去不去上海,没有关系。”
林知夏盯着他的侧脸:“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错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可林知夏听见以后,手指还是一下子收紧了。
周砚川不是不会道歉。
他会说“对不起”,会给她买东西,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灯。
但他很少承认自己错在哪里。
更多时候,他只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好像只要加上这句话,所有让她不舒服的决定都能被原谅。
“你现在后悔了吗?”林知夏问。
周砚川低头看着台阶上的灰尘。
“后悔。”
林知夏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愣了好一会儿。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人总要往前走”,或者说“既然决定了,就别想那么多”。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承认自己后悔。
“后悔什么?”她问。
“后悔把你的想法都当成一阵风。”他说,“你说想学画画,我觉得你过几天就不想了。你说想换工作,我觉得你吃点苦就会回来。你说想去上海,我觉得你最后还是会为了房贷留下。”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走。”
林知夏看着他,眼睛酸得厉害。
“所以现在我真的走了,你才知道?”
“是。”
“晚了。”
“我知道。”
她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周砚川,我们离婚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我知道。”
“是因为你爱我的方式里,没有我想要的那种尊重。”
周砚川没有反驳。
林知夏继续说:“你总觉得你在替我考虑,可你考虑完以后,根本没给我选择。你说家里要钱,不能去学;你说工作稳定,不能辞;你说房贷压力大,不能旅行。每次都是你替我们决定什么叫重要。”
“嗯。”
“我在这段婚姻里,慢慢变成了一个只负责配合你生活的人。”
周砚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
可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坐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离婚证像拿着一张判决书?
他沉默了很久,问她:“你恨我吗?”
林知夏摇头。
“不恨。”
“那为什么一定要离?”
她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
“因为不离婚的话,我会一直等你变成另一个人。”
“可你等不到。”
“对。”她说,“所以我得先变回我自己。”
周砚川的眼睛红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她的头发,最后却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他们已经离婚了。
有些动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
林知夏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也正是这个停顿,让她第一次觉得,他好像真的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关心都需要靠近。
不是所有的舍不得,都有资格把人留下。
周砚川站起来,把渔夫帽从她手里拿走。
“这个给你。”
“不要。”
“你以前说这顶帽子太丑。”
“本来就丑。”
“但遮阳。”
“我有伞。”
“伞骨坏了一根。”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遮阳伞。
右侧伞骨确实塌着。
她刚才哭得太急,连什么时候坏的都不知道。
周砚川把帽子塞到她手里。
“拿着吧。”
“你自己不用?”
“我还有一顶。”
“你不是只有这一顶吗?”
周砚川顿了一下。
“现在有两顶了。”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周砚川弯腰,把她放在地上的帆布袋提起来。
“我送你去打车。”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他把袋子往手里换了换。
“我只是想陪你走到路边。”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蹲得太久,腿一阵发麻。身体晃了一下,周砚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林知夏抬眼看他。
他立刻松开。
“抱歉。”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快得让她心里一空。
以前他扶她,从来不问。
她摔倒了,他会直接把她抱到椅子上;她发烧了,他会把她按回床上;她要一个人去医院,他会说:“别逞强,我陪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被照顾。
后来才发现,照顾如果没有询问,也可能变成另一种控制。
周砚川现在连扶她一下,都要先看她的表情。
林知夏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想复合。
只是他们终于学会了彼此曾经最需要的东西,可已经走到了婚姻的末尾。
两个人走到路边。
福州的热气从柏油路上往上涌,远处的高架桥下车流一阵接一阵。
周砚川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车门,把帆布袋放进后备箱。
林知夏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
“你接下来住哪里?”她问。
“公司附近的单间。”
“那个地方有窗户吗?”
“有。”
“厨房呢?”
“能煮面。”
“你会煮?”
“不会。”
林知夏差点笑出来。
“那你租厨房干什么?”
“以后学。”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
以前他们总说“以后”。
只是那时候的以后,是一起买房,一起旅行,一起换更大的餐桌。
现在的以后,只剩下一个人学煮面,一个人去上海学画。
听起来寂寞,却终于真实。
司机催了一声:“走不走?”
林知夏回过神,拉开车门。
周砚川把她的帆布袋递进去。
她坐进车里,又降下车窗。
“培训班的事,你别再替我查了。”
周砚川点头。
“好。”
“我去不去,我自己决定。”
“好。”
“还有,别再让房东把你的东西送到我那里。”
“不会。”
“别隔三差五问我吃没吃饭。”
“好。”
“也别——”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周砚川站在车窗外,耐心等着。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别一下子把我忘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砚川的表情动了一下。
他没有趁机说挽留,也没有趁机把这句话理解成复合的暗示。
只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不会忘。”
林知夏看着他。
周砚川说:“但我也不会再拿记得你,来要求你回头。”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催。
过了很久,林知夏才把车窗升上去。
出租车启动,周砚川站在路边,身影一点点退到后面。
她没有回头。
车开过两个路口,林知夏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上放着那顶墨绿色的渔夫帽。
帽子里面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她打开。
不是备忘录。
是一张培训班的补录申请表。
上面已经填好了她的姓名和身份证后四位,申请理由那一栏却是空白的。
周砚川没有替她写。
只在最下面留了一句话。
“理由由你自己填。”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眼泪落在纸上,把墨水晕开了一小块。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培训班老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您好,我想问一下上海插画班的补录……”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
窗外,福州的街道被阳光照得发白。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身上的广告一晃而过,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老师在电话里问:“您还考虑吗?”
林知夏握紧了那张申请表。
“考虑好了。”她说,“我去。”
她挂断电话,靠在车窗上,哭了一会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包纸巾。
“姑娘,没事吧?”
“没事。”林知夏接过纸巾,“我只是要去上海。”
司机笑了笑:“那是好事啊。”
林知夏也笑了。
“嗯,是好事。”
回到城南的出租屋时,周砚川已经把门口最后一个纸箱搬到了楼道边。
他没有进屋。
林知夏开门看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回来确认东西。”
“不是都整理好了吗?”
“有两样东西我不知道你要不要。”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是一盏旧落地灯,还有一张折叠书桌。
落地灯的灯罩已经泛黄,书桌边缘有不少颜料污渍。
林知夏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桌面。
那是她第一次报名画画课时,周砚川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
当时她说不想浪费钱买新桌子。
周砚川说:“你先画出点名堂来,再买新的。”
她后来在这张桌子前画过无数张草图。
有画得很差的,有画到一半放弃的,也有被老师夸过的。
只是结婚以后,她越来越少坐在这里。
不是没时间。
是每次看见这张桌子,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想成为的那个人。
“书桌我要。”林知夏说。
“好。”
“灯也要。”
“好。”
周砚川拿起桌子,准备往楼下搬。
林知夏叫住他:“放着吧,我找搬家公司。”
“我搬得动。”
“我知道。”
她看着他,“但这是我的东西,我自己处理。”
周砚川停了一下,把书桌放回原处。
“好。”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坚持。
林知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周砚川接过来,却没有喝。
“还有事吗?”她问。
“没有了。”
“那你走吧。”
他说:“嗯。”
周砚川走到门口,换鞋时忽然发现鞋柜最下面放着一双旧男士拖鞋。
是他的。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双你带走。”
“不用了。”
“为什么?”
“已经旧了。”
“旧了也能穿。”
周砚川低头把拖鞋拎起来,放进门外的纸箱里。
“你留着吧。”
“我留这个干什么?”
“以后搬桌子的时候,工人可能会进屋,给他们穿。”
林知夏皱了皱眉。
“你以前不是最嫌别人穿你的拖鞋吗?”
周砚川笑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他把纸箱封好,站起身。
门打开时,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风吹进来。
林知夏站在门边,看着他走下楼梯。
他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
周砚川停下来,回头看她。
“培训班那边,我刚才收到短信了。”林知夏说。
“通过了吗?”
“通过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周砚川点头。
“那挺好。”
“你没有别的话?”
“有。”
他仰头看着她,认真想了想。
“上海冬天冷,别只带薄外套。”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看,你又开始管了。”
“这是提醒。”
“区别呢?”
“你可以不听。”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
“那我不听。”
周砚川点头:“行。”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知夏。”
“嗯?”
“你到上海以后,第一幅画想画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那张旧书桌安静地靠在窗边,桌面上的颜料痕迹像一块块褪色的记忆。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福州下着很大的雨。
她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写字楼门口踩进水坑,裤脚全湿了。
周砚川站在不远处,把手里的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只听见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先别催,我这里有人需要伞。”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
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
她画过那把伞,却一直没有画完。
“我想画一把伞。”她说。
周砚川笑了笑。
“挺好。”
“不过这次我自己撑。”
“应该的。”
楼下传来关门声。
周砚川的脚步消失在楼道里。
林知夏关上门,把那张补录申请表压在书桌上。
她坐下来,打开抽屉,里面还有几支干掉的彩铅和一本空白速写本。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一支黑色铅笔,慢慢画出了一把伞的轮廓。
画到伞柄时,她停了停。
以前她总会在旁边画上另一个人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画。
她把伞柄画得更直了一点。
然后在右下角写下日期。
七月二十六日。
离婚当天。
晚上九点多,林知夏收到了周砚川的消息。
只有一句。
“帽子别忘了洗,里面有灰。”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周砚川又发来一句。
“书桌靠窗放,晚上光线好。”
林知夏看了一眼窗边的书桌。
“知道了。”
他没有再发消息。
她也没有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培训班办理手续,交了最后一笔费用。
走出机构时,手机弹出银行提醒。
那是她自己存了两年的学习基金。
不多,刚好够学费和三个月房租。
以前她总觉得这笔钱不能动,怕家里临时有事,怕工作不稳定,怕以后需要买房。
现在她终于把钱花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人替她鼓掌,也没有人责怪她冲动。
她站在福州的街头,把缴费凭证拍下来,发给了周砚川。
发出去以后,她有些后悔。
过了十几秒,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别因为我去。”
林知夏看着屏幕,打字回复。
“不是因为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是因为我终于不想再因为任何人不去。”
这次,周砚川过了很久才回。
“明白了。”
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空出来一块。
不是疼。
是终于有地方可以放新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她回城南收拾最后的衣服。
周砚川没有出现。
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连浴室里那瓶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也带走了。
屋子变得很安静。
林知夏打开衣柜,发现最上层还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她那顶旧的米白色草帽。
帽檐已经被汗水浸出一点深色,帽带也松了。
她拿出来时,纸袋底部掉出一张小票。
是三年前在福州国家森林公园买的。
那天他们因为要不要养猫吵了一路,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爬到山顶时,周砚川看她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就在景区商店买了这顶帽子。
他把帽子扣到她头上,说:“戴上,别晒黑了。”
林知夏说:“我晒黑了你就不要我了?”
周砚川说:“那我陪你一起晒黑。”
他们那天在山顶坐了很久。
没有养猫,也没有去成后来计划的那几次旅行。
生活总是被各种事情推着往前走。
可她仍然记得那天的风。
林知夏把草帽放进箱子里,又把那顶墨绿色的渔夫帽拿出来,挂在门边。
两顶帽子并排挂着。
一顶是过去的日子。
一顶是今天民政局门口,周砚川没有挽留她,却跑回来替她挡太阳的那几分钟。
她拿出手机,给周砚川发了一条消息。
“帽子我收到了。”
对方很快回复。
“哪一顶?”
“都收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米白色的也带走?”
“带走。”
“那盏灯呢?”
“也带走。”
“好。”
他们的对话到这里又停了。
林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
她原本以为离婚以后,最难的是一个人睡觉。
后来才发现,最难的是承认这段关系里确实有过很多温柔,却仍然无法继续。
周砚川不是坏人。
她也不是不爱了。
只是他们曾经把爱用成了习惯,把习惯用成了责任,最后又把责任变成了彼此的压力。
她不想因为周砚川偶尔一次回头,就把自己重新交回那种生活。
但她也不必因为他们离婚,就把所有温柔都说成假的。
第二天清晨,林知夏拖着行李箱下楼。
楼道口,周砚川站在那里。
她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你去车站。”
“我自己去。”
“我知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林知夏看见纸袋上的店名,是楼下那家老裁缝铺。
“这是什么?”
“你行李箱的拉杆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的拉杆确实卡住了,昨天她试了几次都没拉出来。
“什么时候坏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
“你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声音不对。”
周砚川蹲下去,把行李箱侧过来,从纸袋里拿出一根新的拉杆。
“你还会修这个?”
“不会。”
“那你拿的是什么?”
“裁缝铺老板帮忙找的。旁边修鞋的师傅给换。”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箱子拉杆拉出来,又按回去。
来回试了两次,顺畅得很。
林知夏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没学会。”周砚川站起来,“只是今天需要。”
他把行李箱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手指碰到拉杆上新换的塑料套。
很普通,甚至有点丑。
可她忽然又想哭。
周砚川看见她的表情,立刻说:“别哭,车站人多。”
“我没哭。”
“眼睛红了。”
“福州风大。”
“今天没风。”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
周砚川安静下来,没有继续拆穿她。
他们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清晨的福州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早点铺的蒸汽从街角飘过来,卖鱼丸的老板正把木桶摆到门外。
周砚川问:“吃点东西再走?”
林知夏摇头:“车上买。”
“车上东西贵。”
“我现在付得起。”
“我知道。”
他顿了顿,“那就车上买。”
走到路口时,一辆出租车停下。
周砚川替她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
林知夏站在车门边,忽然问:“你今天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为了送我?”
“嗯。”
“你老板同意?”
“我说家里有事。”
林知夏看着他。
周砚川笑了一下:“确实有事。”
这句话让她鼻子一酸。
她没有再问。
上车前,周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信封。
“这个给你。”
林知夏没有接:“什么?”
“你之前那张培训班的报名票根。”
“你留着干什么?”
“我整理抽屉时看到的。”
“那你还给我做什么?”
“这是你的东西。”
林知夏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票根,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坐在那张旧书桌前,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画画。
照片拍得并不好,光线偏暗,桌面上堆满了颜料和没洗的水杯。
她完全不记得周砚川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画画的时候,最像她自己。”
林知夏捏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不想听。”
她抬起头。
周砚川站在车门外,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催她,也没有说一些让她动摇的话。
只是把手放在车门上,等她自己决定。
林知夏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她眉头微皱,嘴角却是放松的。
那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自己。
她把照片收回信封,放进随身的包里。
“周砚川。”
“嗯。”
“谢谢你今天回来。”
他看着她,没有说“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应该回来的。”
这句话不浪漫,也不动听。
可林知夏听懂了。
他不是回来阻止离婚。
是她在民政局门口蹲下时,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假装看不见。
哪怕他们已经办完了离婚。
哪怕他知道她最后还是会坐上车。
林知夏关上车门,降下车窗。
“我到上海以后,可能会很忙。”
“我知道。”
“可能也会认识新的人。”
周砚川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松开。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气。”
“我不会。”
“也不能突然跑去上海找我。”
“不会。”
“更不能半夜喝多了给我打电话。”
“我不喝酒。”
“你上次喝醉以后,把洗衣液倒进了鱼缸。”
“那是意外。”
林知夏终于笑出了声。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周砚川站在车外,没有伸手替她擦。
他只是抬起那顶墨绿色渔夫帽,轻轻在车窗上敲了一下。
“车站到了再哭。”
“我偏要现在哭。”
“那你哭吧。”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出租车缓缓开走。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让司机停下。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砚川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挥手。
林知夏也抬起手。
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一下。
没有人说“再见”。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再见说出口以后,就真的只剩再见。
列车开出福州站时,林知夏把那张照片夹进速写本。
窗外的房屋、树木和高架桥不断往后退。
她打开手机,给周砚川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新画。
一把伞。
伞下只有一个人。
周砚川很快回了消息。
“这次画完了吗?”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想了想,回复:
“刚开始。”
对方没有再问。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新的。
“那就慢慢画。”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头看向窗外。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回头,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忘记离婚的原因。
她只是忽然明白,结束一段婚姻,并不等于要否定里面所有的好。
周砚川曾经不懂得怎样陪她走远。
但在他们办完离婚、挥手告别以后,在她转身蹲地痛哭的那一刻,他到底还是跑了回来。
给她戴上帽子,捡起钥匙,系好鞋带,修好行李箱。
没有把她拉回去。
只是让她先别坐在滚烫的地上。
这份温柔来得太晚,却没有再越过她的边界。
林知夏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福州的天空正在身后慢慢变小。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在那把伞旁边,又添了一条向前延伸的路。
这一回,她没有画等在路边的人。
因为她知道,离婚以后,她依然可以哭,可以想念,可以承认自己曾经被好好爱过。
也可以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福建一夫妻办完离婚挥手告别,妻子转身蹲地痛哭,不料下一秒超暖
七月的福州,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鼓楼区民政局门口。
林知夏从台阶上走下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刚领到的离婚证。她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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