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土木堡。明军扎营高冈之上,掘井二丈而不及水,人马饥渴已两日。次日瓦剌骑兵四面突入,营垒尽破,随征文武死者数十人,皇帝朱祁镇被也先部众掳去。
这是明朝开国以来未有之辱。论罪之时,众口一词指向一个人: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可疑问也随之而来:一个宦官,凭什么调动数十万大军,又把皇帝带上这条死路?
王振,蔚州人。据明史·宦官传载,他略通文墨,入内书堂,后侍英宗于东宫,为局郎。英宗即位时年方九岁,主少国疑。
太皇太后张氏贤明,倚“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主持政务。据载,张氏在世时常召王振入见严词责之,甚至欲诛之,赖英宗与诸臣跪请乃免,王振敛手数年不敢肆。
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崩。此后三杨或老或卒,中枢渐空,王振进司礼监掌批红与传旨之权。司礼监居内官二十四衙门之首,章奏多经其手,外廷行事乃不得不仰其鼻息。
据载,洪武时太祖铸铁碑立于宫门,上镌“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字,王振命人毁而去之。铁碑既去,禁忌遂破。
图:明代司礼监值房之内,文书与印玺陈列,太监伏案(来源:自制)
据载,翰林侍讲刘球应诏上疏言事,语涉边务,触王振之怒,逮下狱而死。王振又借事斥逐言官,台谏为之侧目,朝士见其车马辄避道而行。
也有人替他辩:王振不过代皇帝传命,若无英宗信任,一纸内臣何能号令天下兵马?这话只对一半。正统十四年七月,瓦剌太师也先分道入寇,边报日至,大同告急,京师震动。
王振力劝英宗亲征。据载,英宗命郕王居守,亲率京军边兵出居庸关,号称数十万,仓促成行。出师太速,粮草未备、器械未修,兵部与五府皆不及从容部署,这一层疏漏先埋下了祸根。
大军出居庸,过怀来、宣府,抵大同。前军接战失利,败报沓至,人人思归,王振始议班师。据载,王振初欲邀帝幸其蔚州故里以夸乡里;既发,又恐车驾所过踏损禾稼,中途复令改道宣府。
一改再改,队伍往返折冲,士卒疲敝,行伍散乱。用兵最忌主帅犹豫,而三军不知所从。八月十四日,明军至土木堡。此地距怀来仅二十里,众议入城据守,王振以辎重未至而不许。
图:土木堡旷野之上,营垒与车阵纵横,暮色四合(来源:自制)
土木堡据高而无水,掘井不得。也先遣骑断其水道,又佯称议和,明军移营就水,行列遂乱。瓦剌铁骑乘势冲之,明军崩溃,骡马尽失。英宗被俘,王振死于乱军之中,从征大臣死者数十。
据载,护卫将军樊忠以所持锤击杀王振,骂曰“吾为天下诛此贼”。此说见于后世史籍,姑存其异。那么这一败的责任,究竟该如何分摊?若只把账目记在王振一人名下,反倒看不清真相。
第一层在英宗。亲征出自皇帝独断,大军出京必经御批,王振再有权,也不能矫诏发兵。第二层在王振。他怂恿亲征、仓促定策、行军路上反复改道,又拒不听入怀来城据守之议。
第三层在边将与军制。正统以来卫所军户逃亡日多,军屯败坏,兵器窳劣,边镇久无战备。第四层在朝臣。出师之前,兵部尚书邝埜等屡疏谏止,言不见用,终无一人能挽回车驾。
谏而不听,是言路已塞;塞而莫挽,是体制已僵。土木堡之败,是这四层叠加的结果,并非一人之罪。
图:京师午门前,群臣跪伏上疏,宫墙高深(来源:自制)
英宗被俘后,也先挟之叩关。于谦主战,拥立郕王为景帝,整军固守,遂有北京保卫战之捷。次年英宗被放归,居南宫。景泰八年夺门之变起,英宗复辟,废景帝,改元天顺。
据载,英宗复辟后仍念王振,为其立祠于智化寺,赐额“旌忠”,又刻木为首招魂以葬。一个宦官死在乱军,八年后却在京城享祠,这本身便是正统朝政的一则注脚。
自王振以后,明代宦官预政遂成常例。宪宗时有汪直,武宗时有刘瑾,熹宗时有魏忠贤,皆循此途而起。司礼监之权日重,内阁之柄日轻,中枢的失衡由此定型。
土木堡之后,明朝的边防由攻转守,卫所益坏,募兵渐兴,国势亦由进取一变而为持重。回望土木堡,真问题不是王振该负几成责,而是这套制度为何容得下一个王振。
亲征、改道、驻跸、被俘,每一步都有人看见危险,却没有一个人能让车驾停下。权力一旦无人制衡,聪明人也会做出糊涂的决定。
留言说说:你觉得土木堡这一败,王振该担几成,英宗又该担几成?若你处在当时的朝堂之上,会用什么办法拦住那辆车驾?下一期我们接着聊明代宦官的另一副面孔。
参考文献:《明史》《明史纪事本末》《明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