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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1953年3月1日,斯大林的警卫在走廊外等了将近十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敢推开那扇门。
当晚十一点,一名警卫终于拿着一份例行文件当借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地板上,这个统治苏联三十年的男人已经倒在那里许久,穿着睡衣,意识涣散,无法言语。
就在倒下之前,他刚刚一个人对付完一顿夜餐。
——《壹》——
格鲁吉亚胃,一生未改1879年12月18日,斯大林出生在格鲁吉亚小城哥里。
他的母亲叶卡捷琳娜是一名家庭妇女,虔诚的东正教信徒,擅长烹制格鲁吉亚家常菜肴:豆馅饼、羊肉炖锅、核桃酱鸡、腌制蔬菜。
这些菜,是斯大林日后屡次提及的童年记忆,是他对"家"这个词最直接的味觉联想。
格鲁吉亚饮食是一套迥异于俄罗斯的体系。肉食为主,香料浓重,核桃、胡荽、石榴汁大量入菜,口味丰腴而强烈。
羊肉烤串是节庆标配,酸汤是日常主食,核桃酱鸡在待客时上桌,腌渍蔬菜几乎出现在每顿饭里。
这种饮食里没有俄罗斯北方食物的清淡与质朴,有的是浓烈香气和大块肉食堆砌出来的丰盛感。
斯大林在这种气息里长大,之后用一生没有改变这一口偏好。
1894年,年少的斯大林进入第比利斯神学院就读。神学院的日子艰苦,伙食粗糙,偶尔靠家里带来的东西改善。
这段匮乏并没有软化他的口味,反而让他对家乡食物的执念更深,吃不到的东西,往往念得最久。
掌权之后,这种执念得到了充分满足。
他在克里姆林宫安排的厨师队伍里,格鲁吉亚人始终占有显著比例。
每年的后勤采购清单上,都有专项列出从格鲁吉亚调运的物资:核桃、香料、石榴、葡萄酒,按需补充,不得短缺。
克里姆林宫后勤档案中保存的记录显示,这种来自格鲁吉亚的物资调配,贯穿了斯大林执政的大部分年份。
斯大林对格鲁吉亚葡萄酒有明确而固定的偏好。
他最钟爱的是赤万恰卡拉,一种产自格鲁吉亚西部的半甜红酒,酒体柔和,带有覆盆子和黑莓的果香气息。
他也喝茨南达利,格鲁吉亚产的干白,酸度清爽,适合与肉食搭配。
这两款酒至今仍是格鲁吉亚的出口招牌,赤万恰卡拉更因与斯大林的关联而享有特殊声誉。时任格鲁吉亚领导层每年须保证足量赤万恰卡拉运抵莫斯科,这是一项不容有失的政治任务。
对肉食,斯大林终生未变。
他的餐桌几乎每顿都有肉,多为烤制或炖制的大块肉食,羊肉、鸡肉、猪肉轮番出现,精切细作的菜肴反而少见。
水果则常备橘子和柠檬,他习惯在菜肴或酒水里加入柠檬汁,这同样是格鲁吉亚饮食里常见的做法。
他的整套饮食模式,更接近格鲁吉亚乡村的丰盛传统,而非苏联高层惯见的精致排场。
——《贰》——
午夜开席,谁敢说不1934年12月1日,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谢尔盖·基洛夫在列宁格勒州委大楼的走廊里中枪,当日身亡。
这一枪,是随后大清洗的导火索。
随后数年,苏联各层级展开了波及数十万乃至更多人的逮捕、流放与处决。整个领导层始终笼罩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之中:不知道下一个被怀疑的是谁,不知道今天的表态明天会不会成为定罪的材料。
也是在这一背景下,斯大林的深夜饭局开始系统性地成为权力运作的一部分。
斯大林的生物钟与常人完全颠倒。他白天处理文件和批示,深夜才真正进入活跃状态。晚餐通常在午夜之后才开始,有时拖至凌晨一两点。
政治局委员们接到通知,必须准时出席,无人可以拒绝。
饭局往往持续到凌晨三四点,有时更晚。赫鲁晓夫在其回忆录中写道,这些饭局结束后,他们往往在天将亮时才能赶回各自住所,倒头入睡,几小时后又须重新处理政务。
"没有人能开口说'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 这是赫鲁晓夫对这段岁月的直接陈述。
1945年二战结束后,饭局的主要场所从克里姆林宫移至孔采沃别墅。这座位于莫斯科西郊的住所,被随从内部称为"近别墅"。
别墅建在一片松林之中,外表并不张扬,内部的餐厅却见证了苏联最高权力层那些年里数不清的深夜、沉默与醉酒。
饭局有固定形制。先是丰盛菜肴上桌:格鲁吉亚菜、俄式腌菜、黑麦面包、各类肉食热菜。
酒是必备的,伏特加、格鲁吉亚葡萄酒、白兰地,桌上一应俱全。饭后通常放映电影,斯大林对电影有浓厚兴趣,苏联新片和好莱坞影片都放。
但电影和菜肴只是饭局的外壳,真正的功能是审视。
斯大林在那张桌上观察每一个下属,他们的话语、语气、喝醉之后的第一反应。他自己很少主动引导话题,而是让别人说,让别人争,让别人在貌似放松中暴露真实状态。
整个饭局过程中,没有人是真正放松的。
米高扬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每次参完饭局回到家,都要把当晚自己说过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有没有哪句话可能被曲解,有没有哪个反应可能被记住。
这种精神状态,在1930年代到1940年代末,几乎是所有参席者的共同处境。
——《叁》——
灌酒整蛊,他把捉弄当乐趣斯大林的酒品,在苏联高层里出了名的差,这里说的不是他自己醉得失态,而是他对别人的那种持续逼迫。
他本人对饮酒有所节制。
他钟爱的格鲁吉亚葡萄酒酒精度不高,自己喝的量也始终有限,有时以柠檬汁兑酒,有时干脆用果汁代替。但他对桌上其余所有人的要求,截然相反。
灌酒,是饭局的保留节目。最常用的一招,是趁人不注意偷偷续酒。
米高扬在《就是这样》中描述了这种场景:斯大林会在某人侧身拿菜或扭头说话的间隙,悄悄把那人的杯子加满。
等对方转回来,端起杯子照常喝下,斯大林便用眼角向旁边扫一眼,一言不发。
这种无声的默契,是以让别人出丑为乐趣的默契。
拒绝喝酒,不是一个选项。拒绝就是扫兴,扫兴就是对斯大林的冒犯。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坦承,他每次赴饭局前都在心里叮嘱自己:不能喝太多,但也不能喝太少。
这是一道随时可能走偏的钢丝。
整蛊是另一项固定节目。斯大林会提前在某人的椅子上放一个番茄或一块食物,等对方坐下,衣服弄脏,全桌哄笑。他也往人衣服上泼水,或趁人不备往饮料里加盐。
赫鲁晓夫在回忆录里记述了多次这类场景,有时自己是对象,有时是旁观者。
还有一种直接面向身体的要求:命人当众表演。赫鲁晓夫记述,斯大林有时会当众叫他跳格鲁吉亚民间舞蹈"普利斯亚德卡"。
这种舞需要蹲下、跳起、旋转,对年岁渐长、体型圆润的赫鲁晓夫来说并不轻松。但他只能跳。斯大林就坐在旁边,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看着他跳。
这一切,斯大林称之为"玩笑"。
1948年之后,饭局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斯大林要求桌上所有食物和酒水,须由侍从人员先行试食试喝,确认无异常后,他才肯动筷。这已经不是防范礼仪的问题,而是对在场所有人公开的、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他的沉默也越来越多。他会在饭局中途突然停止说话,把目光长时间固定在某个人身上,不言不语,直到对方垂下眼睛,或紧张地说起什么来打破僵局。
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对这种沉默有专门描写,说那种被长时间凝视的感觉,就像随时等待着被宣判。
——《肆》——
一人一锅,孤独的最后晚餐1950年前后,斯大林几乎彻底放弃了克里姆林宫的正常起居,把全部生活迁至孔采沃别墅。
他的健康在加速下滑。高血压、动脉硬化、睡眠障碍,均有医疗档案记录。他的公开露面越来越稀少,除了必要的政治会议和深夜饭局,外界几乎无从得知他每天的实际状态。
他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厨师。
别墅工作人员在事后陈述中提到,斯大林有时会在深夜独自走进厨房,不叫任何人,自己在橱柜里找来食材,自己加热,自己吃完,然后把锅碗放回原处,一个人返回卧室。
有时是一罐加热的肉罐头,有时是豆子或蔬菜罐头,配上几片黑麦面包。这些都是他自己全程看着的食物。只有亲手经手的食物,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1952年,别墅的厨师班子经历了一轮大规模更换。
旧有人员几乎全数撤走,理由从未公开说明。新来的厨师们战战兢兢,不知道哪道菜会让斯大林满意,哪道菜又会触发他的疑虑。
整个厨房里,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随时可能成为怀疑对象的人。
1953年3月1日,孔采沃别墅举行了一场饭局,参加者为赫鲁晓夫、布尔加宁、马林科夫和贝利亚。这是有文献记录的斯大林最后一次与政治局成员共进晚餐。
饭局持续到凌晨,众人陆续离去。之后,别墅重归寂静。
斯大林没有再叫任何人。走廊外,警卫按规矩站岗。孔采沃有一条人人心知肚明的不成文规矩:没有命令,绝不进门。
斯大林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打扰"而雷霆大发,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前途来试探这条边界。
3月1日白天过去了,斯大林的房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到当晚约十一点,警卫洛兹加乔夫终于撑不住,拿着一份例行文件当借口,推开了门。斯大林躺在地板上,穿着睡衣,身体左侧已经失去控制。
他遭遇了严重的脑溢血,意识涣散,无法开口,无法移动。他在那里已经倒了许多个小时,没有任何人知道。
医生随后被召来,政治局成员陆续赶至孔采沃。但救治的时机,已经在那漫长的等待中消耗殆尽。
1953年3月5日21时50分,斯大林去世。
在他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一个曾经掌控数亿人口命运的人,有时靠着自己一个人在深夜加热的一罐头,撑过孤独的夜晚。
信息来源
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赫鲁晓夫回忆录》(Khrushchev Remembers),利特尔与布朗出版社,1970年
阿纳斯塔斯·米高扬(Anastas Mikoyan),《就是这样》(Tak Bylo),瓦格里乌斯出版社,1999年
西蒙·蒙蒂菲奥里(Simon Sebag Montefiore),《斯大林:红色沙皇的宫廷》(Stalin: The Court of the Red Tsar),魏登菲尔德与尼科尔森出版社,2003年
罗伊·麦德维杰夫(Roy Medvedev),《让历史来裁判》(Let History Judge),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修订版,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