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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上,女朋友给男闺蜜擦嘴角,我扭头对我爸说:婚礼还是取消吧!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那张纸巾是叠了两层的。
我看得一清二楚。
苏晚棠从纸巾盒里抽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对折了一下,像是怕单层太薄擦不干净。
然后她侧过身,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拇指和食指捏着纸巾,轻轻按在贺言舟嘴角。
那个位置,是排骨酱汁蹭上去的。
她擦的时候,贺言舟没躲。
他甚至微微低了低头,下巴往她手心方向送了一下,配合得像做过一千次。
"你吃个饭也能糊一脸。"
苏晚棠的语气带着笑,带着那种嗔怪,像妈说儿子,又像姐姐说弟弟。
贺言舟咧嘴笑了一下。
"这不有你嘛。"
就这五个字。
轻飘飘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然后苏晚棠把纸巾团了,随手搁在自己骨碟旁边。
她转回来,夹了一筷子秋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转盘上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白气,葱丝被蒸汽吹得一颤一颤。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筷尖夹着一块红烧肉,酱色的汁水顺着肉边往下滴,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点。
他没放下,也没往嘴里送。
就那么举着。
我妈低着头,拿勺子搅自己面前的汤。
那碗番茄蛋花汤她搅了快一分钟了,蛋花早就搅碎了,她还在搅。
苏晚棠她妈钱秀芬端着茶杯,眼睛先看向自己女儿,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
不是愤怒,是"这事儿怎么收场"的盘算。
苏晚棠她爸苏德厚本来在拿公筷给人布菜,这会儿公筷悬在盘子上方,一动不动。
我表姐钱小敏坐在斜对面,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贺言舟倒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冲我笑了一下。
"沈牧,你别多想啊,我俩就这样,从小闹惯了。"
我没看他。
我盯着苏晚棠。
她正把那块秋葵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才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放下筷子,看我。
"怎么了?"
语气里还带着点困惑,好像她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她。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爸。
他还举着那块红烧肉。
"爸。"
我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我看这婚,还是再想想吧。"
那块肉终于从我爸筷子上掉下去了。
掉回盘子里,弹了一下。
满桌十几口人,没一个出声。
苏晚棠的手僵在半空,她本来要去拿杯子,指尖悬在杯沿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不动了。
钱秀芬把茶杯放下了,放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
苏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贺言舟脸上的笑收了。
他看看苏晚棠,又看看我,双手在桌下搓了一下。
"不是,沈牧,你听我说,真没你想的那——"
"我什么都没说。"
我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苏晚棠把那只悬着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眉头皱起来,那种我很熟悉的皱法,眉心挤出一个竖纹,嘴角往下压。
她每次觉得我"无理取闹"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沈牧,今天什么日子,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
我看着她。
"我也想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回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个砂锅进来,笑盈盈的:"您好,给您上个酸菜肥肠煲,小心烫啊。"
她扫了一圈桌上的表情,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苏德厚赶紧站起来,侧身让出上菜的位置。
"来来来,放这儿,先吃菜,都先吃菜。"
服务员把砂锅搁下,说了句"慢用",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人动那锅肥肠。
也没人去转那个玻璃转盘。
转盘上的鲈鱼已经凉了一半,汤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小腿。
不是踢,是碰。
很轻,带着点试探。
我知道她不是让我忍。
她是怕我在气头上把话说绝了,待会儿收不回来。
因为一个小时前,她还在酒店大堂拽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红包带了吧?"
我说带了。
"多少?"
"八万八。"
她点点头,又问:"金饰呢?放哪儿了?别落车里了。"
我拍了拍脚边那个纸袋。
"都在,您放心。"
她这才松了手,转身去牵我爸的胳膊。
"走,别让人家等。"
为了今天这顿饭,我爸妈从邵阳老家提前两天到了长沙。
我爸沈建国,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一年,去年刚退休。
他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就是那件深蓝色夹克,领子都磨毛了还在穿。
我妈赵桂兰嫌丢人,前一天晚上硬拽着他去了太平街那边的商场。
我在酒店房间等他们回来,等了快两个小时。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爸手里多了个袋子。
他掏出那件白衬衫,在身前比了比,皱着眉问我:"是不是太白了?我穿着跟卖保险的一样。"
我笑了半天。
我妈在旁边拍他后背:"少废话,明天就穿这个,精神。"
今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上厕所,经过窗边,看见他蹲在那儿擦皮鞋。
那双黑皮鞋其实挺干净的,昨天我妈还拿湿布擦过一遍。
他还是拿纸巾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地蹭。
鞋尖、鞋跟、鞋带孔旁边,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第一次跟你苏叔苏姨正式坐一块儿谈婚事,不能太邋遢。"
我说:"爸,那鞋本来就干净。"
他摆摆手:"再擦擦,再擦擦。"
现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就在桌子底下,一左一右,安安静静。
我爸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那种暴怒的堵。
是闷的,钝的,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馒头,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
不是因为那张纸巾。
如果只是一张纸巾,我不至于当着两家人的面把那句话撂下来。
四年了。
贺言舟这个名字,我听了四年。
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细刺。
不碰的时候不疼。
碰一下,就酸一下。
酸久了,那片肉就麻了。
你甚至不确定它还在不在。
直到今天,有人拿镊子把它连根拔出来,你才发现那地方早就化脓了。
我和苏晚棠是四年前认识的。
那会儿我刚从邵阳到长沙,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城南城北窜。
她当时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加得凶,经常半夜还在公司。
我们是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茶水间碰上的。
她去接热水,我去泡方便面。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面闻着挺香的。"
我说:"红烧牛肉的,要不要来一口?"
她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刚被甲方打回来第七稿,气得在茶水间多待了十分钟,不想回工位。
就这么着,聊上了。
谈了差不多三个月那会儿,她主动跟我提了贺言舟。
那天晚上我们在湘江边散步,她忽然开口:“对了,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改天介绍你认识。”
我问:“男的女的?”
“男的。”
她回答得特别坦然。
“贺言舟,我初中同学,认识快十五年了。”
我说:“行啊。”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他对我来说跟家人一样,你别多想。”
我说:“我有什么好多想的,谁还没几个老朋友。”
她满意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跟那些小心眼的男的不一样。”
这句话,后来我听了无数遍。
每次她要做一件让我不太舒服的事之前,都会先来这么一句。
“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对吧?”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你跟别人不一样。”
像给我戴高帽。
帽子戴上了,我就不好意思摘了。
第一次见贺言舟,是她约在五一广场那边一家湘菜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在门口站着等。
贺言舟来得比我还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个子挺高,一米八出头,瘦,穿一件卡其色工装外套,头发有点长,半扎着。
长得确实不错。
“沈牧是吧?终于见着真人了。”
他笑得很开。
“晚棠天天提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跟他握手,说:“那她没少说我坏话吧?”
“那不能。”
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她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那顿饭吃得挺正常。
他给我倒酒,跟我聊长沙哪家粉店好吃,聊他最近在做的短视频项目。
苏晚棠坐中间,一会儿跟我说话,一会儿跟他说话,挺开心。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问:“怎么样,人还行吧?”
我说:“挺热情的。”
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怕你多想。”
我说:“我多什么想。”
她踮脚亲了我一下。
“你最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
不是不舒服。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贺言舟看苏晚棠的眼神,怎么说呢,太熟了。
熟到了一种……不需要客气的程度。
他给她夹菜不用公筷。
他跟她说话会凑很近。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看她,确认她也在笑。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能解释成“发小”“老同学”“太熟了”。
但搁在一起,就是不太对。
我当时告诉自己:别小心眼。
她说得对,谁还没个老朋友。
真正让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是谈了大概半年的时候。
那是个周五。
我提前跟公司请了半天假,想带苏晚棠去吃她念叨了半个月的火锅。
她前阵子刷手机看见一家新开的重庆老火锅,说那个锅底看着“绝了”,非要找时间去。
我记下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就出了公司,骑电动车去接她。
路过茶颜悦色,我停下来买了两杯。
一杯幽兰拿铁,她的。
一杯声声乌龙,我的。
我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她下来的时候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火锅去。”
她笑着上了我电动车后座,搂着我腰。
刚骑出去不到两公里,她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
“喂?”
停了两秒。
“你又喝多了?”
她语气变了,带着点急。
“你在哪儿?”
又停了几秒。
“行,你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拍了拍我后背。
“贺言舟失恋了,在解放西那边一个酒吧喝大了,我得去看看他。”
我捏着车把手,没说话。
“沈牧?”
“……现在?”
“嗯,他一个人在那边,万一出点事呢。”
我看了眼挂在车把上的两杯奶茶。
幽兰拿铁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塑料膜往下淌。
“那火锅呢?”
“改天嘛,又不是不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调了头,往解放西方向骑。
到了酒吧门口,她跳下车,把头盔摘了递给我。
“你进去坐坐?”我多问了一句。
“不用,他现在情绪不稳定,看见你他更不好意思。”
“那我在外面等你?”
“别等了,不知道几点呢。你先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乖啊,明天补偿你。”
然后她就进去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里面音乐声闷闷地传出来。
我站在酒吧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幽兰拿铁,声声乌龙。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骑上电动车,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那杯幽兰拿铁我放在茶几上,没喝。
第二天早上扔的。
奶茶凉了以后,奶油顶塌了,看着像一坨化掉的白漆。
第二天她确实来找我了。
带了一份米粉,还给我带了个卤蛋。
我嗦粉的时候提了一句:“昨晚你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
“他没事吧?”
“没事了,哭了一场,我给他叫了个代驾送回去的。”
我“嗯”了一声。
“沈牧。”
她放下筷子看我。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骗人。”
我放下筷子。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觉得……你能不能别每次他一有事,你就放下所有事冲过去?”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沈牧,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
“他刚分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去看看怎么了?”
“我没说不能去,我说的是——”
“你认识我才多久?我认识他快十五年了。他出了事,我不去谁去?”
这话一出来,我忽然就没话说了。
因为逻辑上,她是对的。
十五年的交情,确实比半年的恋爱要长。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那根刺还是扎了一下。
最后变成我在解释。
“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火锅没吃成有点遗憾。”
她这才重新笑起来,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吃,我请。”
“你不是说改天吗?”
“明天不就是改天吗?”
我笑了。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或者说,被我按下去了。
从那以后,每次我心里不舒服,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一句话:是不是我太小气了?
贺言舟搬家,苏晚棠去帮忙,从早上九点弄到下午三点。
贺言舟生日,苏晚棠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挑礼物,最后选了一个一千多的镜头滤镜。
贺言舟跟他爸吵架,大半夜打电话来,苏晚棠拿着手机去阳台上聊了两个小时。
我在床上躺着,听着阳台上她压低的说话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
她手机震了三四次。
她低头瞄了一眼,跟我说“我出去接个电话”,就起身出去了。
十分钟没回来。
十五分钟没回来。
我转身退出了消防通道。
电影散场后我问她:“刚才谁打的?”
她说:“贺言舟被甲方骂了,心情不好。”
我没忍住:“他心情不好为什么非得找你?他没有别的朋友?”
苏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又是那个皱眉的表情。
“沈牧,你又来了。”
又来了。
这三个字。
好像我只要表达一次不舒服,就是“又来了”。
就是我在无理取闹。
就是我不够大度。
我说:“我就是问一句。”
她叹了口气:“你每次嘴上说不介意,实际上呢?他给我打个电话你都能不高兴,你让我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我们约会的时候,不是特别急的事,能不能晚点再回?”
她看了我几秒。
“行。”
就一个字。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其实没有。
很多问题不是靠一个“行”字就能解决的。
它只是被按进水里了。
你看着水面平了。
过两天,它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还带着点水腥气。
我们谈到第二年的时候,苏晚棠生日。
我提前三个星期就在琢磨怎么过。
她之前刷手机的时候说过一句:“河西那边新开了家法餐厅,看着好高级,好想去。”
说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啃鸭脖,嘴角沾着辣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餐厅照片,语气是那种小女孩式的憧憬。
我记下了。
第二天中午趁午休,我打了个电话过去订位。
靠窗的,晚上七点。
我还去买了一条项链。
不是特别贵,三千二,在IFS那边一个银饰店挑的。
款式很简单,锁骨链,坠子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她之前逛街的时候在柜台前多看了两眼,我记住了。
生日那天,我接她去了那家法餐。
她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散着,进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沈牧,我今天是不是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着坐下来,把菜单翻了两遍,最后让我点。
前菜上来的时候,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是:“有人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是热的。
牛排吃到一半,她去洗手间了。
我坐在那儿,把装项链的小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布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想等她回来,亲手给她戴上。
然后门开了。
不是苏晚棠。
是贺言舟。
他手里捧着一个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
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们这桌,笑了。
“哟,在这儿呢。”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晚棠生日,我能不来?”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蜡烛还没点。
这时候苏晚棠从洗手间方向回来了。
她看见贺言舟,眼睛一下亮了,小跑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贺言舟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生日我能忘?”
苏晚棠转头看我。
“沈牧,你叫他来的?”
我摇头。
“我不知道。”
贺言舟这时候才像刚注意到我似的,冲我点了点头。
“沈牧也在啊。”
那个“也”字。
我坐在她对面。
这桌子是我订的。
这顿饭是我请的。
他进门先跟苏晚棠说了三句话,第四句才是“沈牧也在啊”。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气极反笑的荒谬感。
苏晚棠已经在那儿拆蛋糕了。
贺言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帮她点蜡烛。
“许愿许愿。”
苏晚棠闭着眼,双手合十。
贺言舟在旁边举着手机拍。
“来来来,我给你录一个。”
我坐在对面,手边那个小盒子还摊在桌布上。
银杏叶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
她许完愿,吹了蜡烛。
贺言舟鼓掌。
然后他伸手,蘸了一点奶油,往苏晚棠鼻尖上抹了一下。
苏晚棠“啊”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追着要打他。
“贺言舟你有病!”
“哈哈哈哈你脸上也有——”
两个人绕着桌子闹了半圈。
苏晚棠笑得前仰后合,贺言舟举着手机一边躲一边拍。
我坐在那儿,没动。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餐具,我说不用。
贺言舟最后加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原本两个人的烛光晚餐,变成了三个人。
他坐在那儿,很自然地跟苏晚棠聊最近拍的一个片子,聊她公司新来的同事,聊她上周发的那条朋友圈。
我插不上话。
不是不想插,是插进去也像个外人。
他们之间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梗,太多我不在场的记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回去的路上,苏晚棠在副驾驶上拆礼物。
贺言舟送的是一个拍立得相机,一千多块。
她开心得不行,举着那个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好几张。
“你看这个颜色!好好看!”
我“嗯”了一声。
她这才注意到我情绪不对。
“你怎么了?”
“没事。”
“你生气了?”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牧,他就是来送个蛋糕,你至于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送完为什么不走?”
“我生日,多一个朋友陪我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会来?”
“我也不知道他会来啊。”
我转头看她。
“你刚才跟他那样闹,抹奶油,追来追去,你觉得合适吗?”
她一下火了。
“哪样?我们以前一直这样。”
“以前你单身。”
这句话出来以后,车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开口了。
“所以谈了恋爱,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边界得变。”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就是不信任我。”
我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像拉了很久的橡皮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有点弹性疲劳了。
“这跟信不信任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尊重。”
她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
她的后背离我的后背大概有十厘米。
那十厘米,比异地恋还远。
第二天早上,她翻了身,从后面抱住我。
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好了,别生气了。以后我注意。”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又信了。
后来她确实收敛了一阵子。
至少在我跟前,她跟贺言舟没再有什么明面上的举动。
接电话会躲去阳台,聊天会把手机屏幕反扣过去。
我告诉自己,够了。
别不知足。
我们开始认真筹备结婚的事。
看房子。
算首付。
跑公积金中心。
见双方父母。
我爸妈挺喜欢苏晚棠。
她第一次去邵阳我家,给我妈带了一套护肤品,是商场专柜买的,不是网上随便凑的。
给我爸带了两罐安化黑茶,说是托朋友从产地弄的。
吃完饭她抢着收碗,我妈拦都拦不住。
"小苏你坐着,我来。"
"阿姨您歇着,我在家也洗碗的。"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进厨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懂事,你以后别欺负人家。"
我笑:"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她拿抹布甩了我一下。
"娶了媳妇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人家以后也是咱家的人。"
苏晚棠她爸妈对我也还行。
苏德厚话少,开五金店的,手上老有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每次见面他会问我:"小沈,最近跑业务累不累?"
钱秀芬更直接,社区医院干了二十多年护士长,说话干脆。
有一次吃饭她跟我说:"晚棠脾气急,嘴快,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多担待。她要是无理取闹,你跟我说,我收拾她。"
我笑着点头。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离结婚就差一张证、一场婚礼、一句"我愿意"了。
唯一没解决的,还是贺言舟。
去年冬天,十一月,我和苏晚棠去看婚房。
在梅溪湖那边,一个楼盘,八十九平,两室一厅。
离她公司骑电动车十五分钟,离我公司开车得四十分钟,堵车的话五十分钟往上。
我觉得远了。
但她喜欢那个阳台,朝南的,冬天下午能晒到太阳。
她站在阳台上比划:"这边放洗衣机,上面做吊柜。这里摆个小桌子,周末能喝茶。"
她又推开次卧的门:"以后有孩子了,这间当儿童房,刷个浅绿色的墙。"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软的。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是热的。
我想,行,远就远吧,多开二十分钟而已。
回去以后我跟爸妈商量首付。
我爸坐在酒店床边,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他说:"你们觉得合适就行。首付我们帮一点。"
他说"一点"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我知道那个"一点"是什么。
他和赵桂兰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厂里买断工龄那笔,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拢共也就那些。
他说得轻松,好像那点钱不算什么。
可我看过他存折。
我妈给我看过。
上面那个数字,我看完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
所以后来我跟苏晚棠商量,首付我俩也出一部分,我出大头。
她家负责装修和一部分家电。
两边都觉得行。
订婚的事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也是那段时间,我发现苏晚棠跟贺言舟的联系,比我以为的要密得多。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了,她去洗澡。
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没想看。
真的没想看。
屏幕自己亮了。
微信消息弹出来。
贺言舟发的。
"悦悦,还是你懂我。"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暧昧。
是因为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和苏晚棠十点多才聊完婚房贷款的事。
她说困了,说"我去洗个澡就睡"。
我以为她洗完就睡了。
原来她这半个多小时,一直在跟贺言舟聊天。
她洗完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你跟贺言舟聊什么呢?"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继续擦。
"工作的事。"
"他工作的事为什么跟你聊?"
"他想辞职,问我意见。"
我点点头。
"聊多久了?"
她明显不耐烦了,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
"你查岗呢?"
"我就问问。"
"半个多小时吧。"
我没再说话。
她坐到床边,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你明知道我介意。"
"可他就是问个工作上的事。"
"晚上快十二点。"
"那白天大家都上班啊,不晚上聊什么时候聊?"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因为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朋友失恋了,陪一下,正常。
朋友生日,送个礼物,正常。
朋友工作受气,接个电话,正常。
朋友想辞职,聊聊天,正常。
没有哪一件事严重到我能拍桌子说"不行,你不许跟他来往"。
可这些事一件一件堆起来,我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就越来越奇怪。
像一个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大度的人。
好像我只有足够宽容,才配当她男朋友。
我问过她一次。
"如果我也认识一个女的,认识十五年,我半夜陪她聊天,她失恋我第一时间赶过去,她生日我去跟她闹,你能接受吗?"
苏晚棠沉默了。
我以为她终于能换位思考了。
结果她说:"那也得看是什么人。"
我笑了。
"什么意思?"
"贺言舟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太熟了。"
又是这句话。
太熟了。
认识十几年了。
从小一起长大。
跟家人一样。
这几个理由,我听了四年。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看不懂他们这种"友情"。
是不是我太狭隘。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
后来有天晚上,我跟公司一个老同事喝酒。
陶志勇,我们都叫他老陶,三十七了,结婚六年,有个三岁的闺女。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坐着,喝了两瓶啤酒以后,我顺嘴提了这事。
我没说苏晚棠名字,就说"我女朋友有个男闺蜜"。
老陶听完,没评价苏晚棠。
他拿串烤韭菜,咬了一口,问我:"你舒服吗?"
我说:"不舒服。"
"你跟她说了吗?"
"说过,不止一次。"
"她改了没有?"
我没回答。
他又咬了一口韭菜。
"那不就完了。"
我替苏晚棠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改,她已经注意很多了。"
老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喝了口酒,说:"那你自己判断。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这事我没再跟任何人提。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感情拿出去让一堆人评理。
日子终究是两个人过。
只要苏晚棠愿意跟我往前走,我觉得很多东西可以慢慢磨。
直到订婚宴前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发上算婚礼预算,她忽然说:"对了,我想叫贺言舟来。"
我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什么?"
"订婚宴,我想叫他来。"
我放下计算器。
"今天主要是两家人见面,叫他干什么?"
"他跟我家里人都熟啊。"
"那也不是家里人。"
"我表姐钱小敏也来啊,还有我堂哥。"
"那是亲戚。"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他对我来说,也差不多。"
差不多。
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
我说:"苏晚棠,我不想订婚宴上再因为他闹。"
"谁要闹了?"
"我说的是我们俩之间。"
她叹了口气,把靠枕抱在怀里。
"沈牧,你能不能别把他当假想敌?"
"我没把他当敌人。"
"那为什么不能来?"
我看着她。
"因为这是我们的订婚宴。"
"他就是来吃顿饭,见证一下,又不会干什么。"
"我不同意。"
她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
她先去睡了,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
第二天早上,她在玄关换鞋。
我坐在餐桌边吃粉,没抬头。
她忽然开口了。
"贺言舟这些年帮过我很多。我订婚不让他来,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放下筷子。
"那我呢?"
她抬头看我。
"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他来。你会考虑我的感受吗?"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鞋柜,一只手拎着包。
过了几秒,她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为难。
她说为难。
我没让她跟贺言舟绝交。
没让她删联系方式。
没拦着他们平时来往。
我只是说,订婚宴别叫他。
就这一件事。
她说我为难她。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换好鞋,拉开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让步。
我说了。
"行。叫吧。"
她脸上立刻有了笑。
"真的?"
"嗯。"
她小跑过来,弯腰抱了我一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没抱她。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她大概没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假装没注意。
订婚宴当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酒店。
在芙蓉路那边一家湘菜馆,我订了个大包间,能坐十六个人。
两家一共来了十四个。
我这边:我爸妈,我大伯,我堂姐。
她那边:苏德厚,钱秀芬,苏晚棠,钱小敏,她堂哥苏远航,还有一个什么远房姨。
贺言舟是最后一个来的。
我看了看表,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二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一盒茶叶,一盒车厘子。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路上堵了。"
钱秀芬笑着招手:"小贺来了,坐坐坐。"
我爸妈不认识他。
苏晚棠介绍的时候说:"这是贺言舟,我初中同学,特别好的朋友。"
贺言舟主动走过来跟我爸握手。
"沈叔叔好。"
我爸站起来,笑着伸手。
"你好你好。"
又跟我妈点头。
我妈也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没人给他脸色。
包括我。
我甚至跟服务员说了一句:"加一套碗筷。"
原本座位是我和苏晚棠挨着坐。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钱小敏往旁边挪了一个位。
贺言舟坐到了苏晚棠另一边。
我看见了。
没说什么。
饭刚开始的时候,气氛其实挺好的。
苏德厚先举杯,他不善言辞,端着杯子憋了半天。
"今天主要是两个细伢子的事,大家坐一块认识认识,以后多走动。"
我爸也站起来。
他更不擅长这个,端着酒杯,脸有点红。
"我们家沈牧嘴笨,话少。晚棠活泼,两个人正好互补。以后过日子,互相让着点。"
大家都笑。
苏晚棠也笑,在桌子底下伸手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回握了一下。
那一刻我真的想过,算了。
过去那些事,不追究了。
结婚以后把规矩立好,把边界说清楚,日子还是能过的。
我甚至已经把那个装金饰的纸袋放在了椅子旁边。
里面是一条项链、一只手镯、一对耳钉。
我妈陪我挑了两个下午。
她老花眼,趴在柜台玻璃上看了半天,最后选中那只镯子的时候,还问店员:"年轻妹子戴这个会不会老气?"
店员说不会,她这才放心。
那盒东西就在我脚边。
红包在我爸的公文包里。
他喝酒之前摸了两次包,确认还在。
第一轮菜上完,大家开始聊婚礼的事。
钱秀芬问我们想什么时候办。
苏晚棠说想明年开春,三四月份。
我妈说春天好,不冷不热,穿婚纱不遭罪。
我爸问要不要回邵阳再办一场。
苏德厚说两边商量着来,别搞太复杂,孩子累。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规划。
只有贺言舟偶尔插两句。
"晚棠怕冷,别选三月初,倒春寒。"
"她不喜欢太复杂的流程,简单点好。"
"她拍照左脸好看,到时候跟摄影师说一声。"
第一次他说的时候,我没接话。
第二次,我看了他一眼。
第三次,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晚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还笑着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贺言舟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
钱小敏在旁边笑了一声,可能觉得哪里怪,又低头去喝椰汁了。
我妈也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
我不想闹。
至少那个时候,我是真不想闹。
今天是订婚宴。
酒店订了,亲戚来了,双方父母都坐在一张桌上。
为了一个贺言舟把场面搞难看,不值得。
所以我忍了。
我低头吃菜,喝酒,跟我大伯碰杯,听我爸和苏德厚聊五金生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上了一盘蒸闸蟹。
苏晚棠不太会拆蟹。
以前我俩出去吃,基本都是我给她弄。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刚拿起一只蟹,准备给她拆。
贺言舟已经把自己面前那只拆好了。
蟹腿肉,蟹黄,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他侧身,把碟子推到苏晚棠面前。
"给你。"
苏晚棠很自然地说:"谢了。"
然后拿起小勺子开始吃。
我的手停在那只蟹上。
停了两秒。
又把蟹放回了盘子里。
苏晚棠抬头看我。
"你怎么不拆了?"
"嫌麻烦。"
她"哦"了一声,没多想,低头继续吃贺言舟拆的蟹。
我妈坐我旁边,轻轻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我低声说:"妈,你吃你的。"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苏德厚跟我爸聊起婚房装修的事,我认真听着。
贺言舟和苏晚棠在旁边小声说什么,我没注意。
直到听见苏晚棠笑了一声。
"你别恶心我了。"
我转过去。
贺言舟刚夹了一块红烧肥肉放在她碗里。
"你不是说订婚要多吃点,上镜好看吗?"
苏晚棠把那块肉夹回他碗里。
"你自己吃,胖死你。"
两个人动作熟练,像做过几百次。
我忽然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这可能真的很正常。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如果一个动作是蓄谋的,是越界的,我当场就能掀桌子。
可当两个人熟到连分寸感都消失的时候,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你一提,他们只会说你敏感。
说你小题大做。
说你不够大气。
然后就是那张纸巾。
贺言舟啃糖醋排骨,嘴角沾了酱汁。
苏晚棠看见了。
抽纸,对折,侧身,伸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吃个饭也能糊一脸。"
贺言舟低头配合。
"这不有你嘛。"
然后就是那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就是我那句话。
"爸,我看这婚,还是再想想吧。"
我说完以后,桌上炸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是一种压抑的、嗡嗡的骚动。
苏晚棠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从脖子根往上烧的那种红。
"沈牧,你一定要在今天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
"我让你下不来台?"
"你有话不能回去说吗?非得当着这么多人?"
"我以前没说过?"
她被堵了一下。
贺言舟赶紧插嘴。
"沈牧,真没必要。我和晚棠这么多年就是这种相处方式,真没你想的那些。"
我转头看他。
"我想什么了?你倒说说,我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晚棠的声音拔高了。
"那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我接受不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开始有水光了。
不是委屈的泪,是气的。
"就因为我给他擦了一下嘴?"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在两家父母面前翻旧账。
真的不想。
可她问了。
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我不想再替这段关系遮着盖着了。
"因为四年来,每一次涉及贺言舟,最后退让的人都是我。"
苏晚棠脸色变了。
"你非得在这儿说这些?"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
我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四年。我让了四年。"
"他搬家你去帮忙,我让了。"
"他半夜打电话你聊两小时,我让了。"
"你生日他不请自来,坐在我旁边,我让了。"
"他给你拆蟹,给你夹肉,你当着我的面跟他打打闹闹,我让了。"
我停了一下。
"我今天坐在这儿,本来想着,忍完这一顿,以后慢慢说。"
"可你连在订婚宴上,都忍不住给他擦嘴。"
苏晚棠嘴唇在抖。
"你……"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拆蟹。"
我举起双手。
一次性手套还戴在手上。
"我刚拿起那只蟹,准备给你拆。"
"他先递过去了。"
"然后你接了。"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苏晚棠没说话了。
钱秀芬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打圆场。
"那个……要不大家先吃菜,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妈。"
苏晚棠打断她。
"你让我把话说完。"
她转向我。
"沈牧,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说你对不起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四年里,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是"你能不能注意点边界"。
不是"你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是"你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苏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地流,是"啪嗒"一下,砸在桌布上。
"你胡说。"
她声音哑了。
"我跟你在一起四年,你跟我说我心里没有你?"
"那你告诉我,我心里排第几?"
她没回答。
包间里又安静了。
我听见我爸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但我听见了。
然后苏晚棠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她擦了把眼泪,看着我,声音忽然平静了。
"沈牧,你要是觉得贺言舟比你还重要,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觉得他比你重要——"
"我没说这句话。"
我打断她。
"从头到尾,我没说过这句话。"
"那你的意思不就是——"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得有我的位置。不是排第几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里一凉。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我算是看清你了"的笑。
"好。"
她说。
"沈牧,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她拿起包,站起来。
"今天这饭,我吃不下去了。"
钱秀芬急了:"晚棠,你干什么?坐下!"
苏晚棠没坐。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气,有委屈,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桌上十几个人,没一个动。
贺言舟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愧疚,不是尴尬。
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拿杯子喝水。
我爸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沈牧。"
"嗯。"
"你出去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是红的。
他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有一点皱了。
早上他照了三次镜子才出门。
我站起来。
没追苏晚棠。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苏晚棠的身影刚拐过弯,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了。
我没追。
我退回包间,把门带上。
"今天这饭,吃到这儿吧。"
我说。
"爸,妈,我们走吧。"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欣慰。
她大概觉得,她儿子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弯腰拿起脚边那个纸袋。
金饰还在里面。
我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
走到我爸身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爸,走了。"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经过贺言舟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
他走到停车场,站在那辆开了八年的灰色大众旁边,没上车。
他点了根烟。
他不常抽烟,一个月也就两三根。
我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
苏晚棠发的。
"沈牧,你冷静一下。我们回去再说。"
我看了三秒。
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爸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
他转过身看我。
"儿子。"
"嗯。"
"你做得对。"
就这四个字。
他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我妈轻轻拍了下我后背,没吭声,转身也上了车。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灰色大众启动,尾灯闪了一下。
然后我就蹲下去了。
蹲在停车线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我没掉眼泪。
就那么蹲着。
蹲了好半天。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
不是苏晚棠。
是老陶。
“沈牧,明天那个客户方案你改完了没?”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声。
生活就是这样。
你天塌了,明天照样得交方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骑上我那辆小电驴。
十一月的长沙,风真他妈冷。
我骑到半道,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苏晚棠。
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她那边挺吵,像是在出租车里。
“沈牧,你在哪儿?”
“回去的路上。”
“你回来我们谈谈。”
“今天太晚了。”
“沈牧!”
她声音又拔高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你每次一有事就冷处理,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受?”
我捏着车把手,等红灯。
“你难受?”
“对,我难受。”
“苏晚棠,你刚才在饭桌上说,让我走。”
她沉默了两秒。
“我那是气话。”
“你气话说了多少回了?”
又沉默。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今天不想说了。”
“沈牧!”
我挂了。
不是赌气。
是真的累了。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四年了。
我让了四年,忍了四年,自我说服了四年。
今天那根弦断了。
不是“啪”一下断的。
是一丝一丝磨断的。
回到出租屋,我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坐了半小时。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晚棠的对话框。
她发了五条消息。
“你到了吗?”
“沈牧,我们谈谈。”
“你别这样。”
“你说话。”
“我去找你。”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我放下手机。
起身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头上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纸巾。
对折了两层的。
她擦的时候那么仔细,那么自然。
她给我擦过嘴角吗?
我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
洗完出来,门铃响了。
我裹着浴巾去开门。
苏晚棠站在门口。
妆花了,眼线晕了一圈,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草莓。
“你晚饭没吃饱。”
她说。
声音哑了,带着哭过以后的鼻音。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
“苏晚棠,今天太晚了。”
“我不走。”
“你明天还上班。”
“我请了。”
她把那袋草莓举了举。
“你让我进去。”
我看了她几秒。
然后侧身让开了。
她进门以后,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在水龙头下面一颗一颗搓草莓。
她搓得很认真,跟做设计抠像素一样。
洗好了,她端过来,坐在我旁边。
“吃。”
我没动。
她拿起一颗,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偏了一下头。
“苏晚棠,我们先说清楚。”
她放下草莓,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你说。”
“贺言舟。”
她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了,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订婚宴上你给他擦嘴?”
“我那是顺手——”
“你顺手给我擦过吗?”
她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
“你给他拆蟹,给他夹菜,他给你拆蟹,给你夹肉。你们俩在饭桌上打打闹闹,我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坐着。”
“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
“你自己没意识到,但你有。”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过了很久,她说:“沈牧,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
是那种“我想原谅”的冲动。
四年了。
我舍不得。
我张了张嘴,想说“算了”。
就在这时候,她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
微信消息。
贺言舟。
“悦悦,你到家了吗?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是他太敏感了。”
我看着那行字。
苏晚棠也看见了。
她伸手要去拿手机。
我比她快一步。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行字。
“是他太敏感了。”
我念出声。
苏晚棠的脸白了。
“沈牧,你听我解释——”
“他管你叫悦悦。”
“那是从小叫到大的——”
“他说我太敏感。”
“他……”
“你的订婚宴,你男朋友提了一句意见,他说我敏感。”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苏晚棠,你打算怎么回他?”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我站起来。
“你走吧。”
“沈牧——”
“今天太晚了。”
“你让我说完——”
“我不想听了。”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她坐在那儿,没动。
“沈牧,你要是让我走,我们就完了。”
我看着她。
“苏晚棠,你今天已经让我走了一次了。”
她愣住了。
“在饭桌上。你说‘你要是觉得他比你重要,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那是气话!”
“对。你每次都说是气话。”
我靠在门框上。
“四年了,你的气话我听了四年。”
“每一次我当真了,你就说‘那是气话’。”
“每一次我不当真了,你又觉得我不够在乎。”
她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跟我面对面。
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
眼泪又下来了。
“沈牧,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有你!”
“那你告诉我,刚才那条消息,你打算怎么回?”
她沉默了。
三秒。五秒。十秒。
她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我把门推得更开了。
“走吧。”
她站在那儿,又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拿起包,拿起那袋没吃完的草莓。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牧。”
“嗯。”
“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然后电梯“叮”了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盘草莓还在。
水珠顺着草莓表面往下淌,在玻璃茶几上积了一小滩。
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不甜。
有点酸。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颗草莓嚼完,咽下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
苏晚棠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刚发的。
“沈牧,你冷静一下。我明天再找你。”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平。
比预想中平。
我以为我会哭,会砸东西,会失眠。
都没有。
就是累。
一种从里到外的、被掏空了的累。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交方案。
老陶还等着呢。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窝在沙发上。
不是床上。
昨晚不知怎么就昏睡过去,脖子别着,落枕了。
我揉着后颈坐起来,看见茶几上那盘草莓。
氧化了一整夜,表面发暗,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浅粉色的印子。
我把草莓倒了,洗了盘子,换了衣服,出门。
十一月的长沙,早上七点多天还没全亮。
我骑电动车去公司,风灌进领口,冷得缩了一下脖子。
到了公司,老陶已经在了。
他工位上摆着一杯枸杞茶,冒着热气。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方案改完了?"
"改了,发你邮箱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但到了中午,他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用筷子戳着里面的红烧肉,忽然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没睡好。"
"跟小苏吵架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中午都给她发消息,今天一上午没看手机。"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吃完饭,他收拾饭盒的时候说了句:"晚上要不要喝一杯?"
我说:"不了,今天想早点回去。"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的时候,苏晚棠给我发了条微信。
"沈牧,你中午吃饭了吗?"
我看了两秒,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昨晚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下班我去接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第三条。
"你不回我是什么意思?冷暴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老陶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又缩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苏晚棠真来了。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看见我出来,她迎上来。
"沈牧。"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我消息,我只能来堵你。"
"我昨晚说了,今天不想谈。"
"那什么时候谈?"
"我不知道。"
她咬了一下嘴唇。
"沈牧,你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躲着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又要来一遍"的疲惫。
每次吵完,她来找我,我让步,和好,过两天又来一次。
四年了。
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苏晚棠,我今天真的不想说。"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然后拖着拖着就过去了,然后下次又这样——"
"那你想怎样?"
我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路过的同事看了我一眼。
苏晚棠也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给我两天。"
"什么?"
"给我两天时间。别找我,别发消息,别来堵我。两天以后我找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保证?"
"保证。"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牧,那盘草莓你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
"……吃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
"不甜对吧。这个季节的草莓都不甜。"
然后她真走了。
那两天我过得像行尸走肉。
上班,下班,吃饭,洗澡,睡觉。
没怎么跟老陶说话,没怎么跟客户打电话。
老陶大概看出来了,也没烦我。
只是第二天中午给我带了杯咖啡,放在我桌上,什么也没说。
那两天里,我想了很多。
想这四年,想苏晚棠,想贺言舟,想那张纸巾。
想我爸蹲在酒店窗边擦皮鞋。
想我妈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看镯子。
想苏晚棠站在阳台上比划洗衣机放哪儿。
想她说"以后有孩子了,这间当儿童房"。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两天,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晚上,我差点给她发消息了。
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我们"两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三次。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早上,我醒了。
拿起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
"今天晚上,你方便吗?我们谈谈。"
她秒回。
"方便。我去你那儿。"
"别来了。外面找个地方吧。"
"行。你定。"
我定了湘江边一个咖啡馆。
不是那种网红店,是那种老居民楼底下的,没什么人,安静。
下午的时候,我提前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湘江的水面。
灰绿色的,十一月的江水不漂亮,有点浑。
苏晚棠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坐下来,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手感很软。
"降温了,你骑车脖子灌风。"
我摸了摸那条围巾。
没说话。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我点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她先开口了。
"沈牧,那天的事,我想了两天。"
"嗯。"
"我确实做得不对。"
我抬眼看她。
她低着头,用勺子搅可可。
"我不应该在订婚宴上那样。当着两家人的面,给他擦嘴,让他给你拆蟹。我应该先想到你的感受。"
"嗯。"
"还有他给你发那条消息,说'是他太敏感了',我应该当场怼回去。我没有。"
"嗯。"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
"沈牧,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对不起。
这一次比那晚真诚。
我看得出来。
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忍着的。
我心里那根弦又动了。
那种"我想原谅她"的冲动又上来了。
四年了。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我张了张嘴,想说"算了,我们好好谈谈以后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不是苏晚棠发的。
是钱小敏。
苏晚棠的表姐。
我之前加过她微信,过年发过几次祝福消息,平时不怎么聊。
她忽然给我发了一条。
"沈牧,在吗?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跟晚棠的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那天订婚宴上我都看见了。"
"然后呢?"
"你有没有看过晚棠跟贺言舟的聊天记录?"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前两天去晚棠家,她手机落在茶几上,贺言舟发了条消息过来。她没看见,我看见了。"
"什么消息?"
钱小敏打字打得很慢,一条一条发。
"他说:'悦悦,如果你跟他真不合适,你知道我在。'"
"然后呢?"
"晚棠回了一个字。"
"什么字?"
"'嗯。'"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嗯"字。
盯了很久。
苏晚棠在对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
"沈牧?"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桌上。
"没事。"
"你脸色好差。"
"没事。"
我抿了一口冰美式。
苦得发涩。
“苏晚棠。”
“嗯?”
“贺言舟跟你表过白。”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她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什么?”
“他跟你表过白。对不对?”
她嘴唇动了动。
“你……你怎么知道?”
“你就说,有没有。”
她垂下眼。
很久没吭声。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萨克斯闷得像在叹气。
“有过。”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
我们已经在商量领证的日子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他一直喜欢我。从高中开始。”
我闭了闭眼。
“你怎么回的?”
“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
她声音猛地拔高,旁边桌的人侧目看过来。
她赶紧压低嗓子。
“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有男朋友,我要结婚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但我还是会一直在’。”
“然后你就继续跟他来往。”
她没说话。
“订婚宴你也让他来了。”
“他是我朋友——”
“他跟你表白了,你让他来你的订婚宴?”
“沈牧,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但你没有拉开距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接着说。
“你拒绝了他,但你半夜陪他聊天。你拒绝了他,但你给他拆蟹。你拒绝了他,但你订婚宴上给他擦嘴角。”
“那些不是——”
“你拒绝了他的表白,但你没有拒绝他的存在。”
“你让他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
“不远不近。”
“不即不离。”
“你享受他对你好,但你不想负责。”
苏晚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失望。
“苏晚棠,你知不知道,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喜欢你。”
她抬头看我。
“是他喜欢你这件事,你一直知道。”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你只是不告诉我。”
“你让我当了四年的傻子。”
“我没有——”
“你每次跟我说‘我们就是朋友’‘太熟了’‘跟家人一样’的时候,你心里清楚他对你不是。”
“你清楚,但你装不知道。”
“因为如果你承认了,你就得跟他拉开距离。”
“你不想。”
她哭得肩膀发抖。
“我不是不想拉开,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陪了我十几年。”
“他陪我度过了很多很难的时候。”
“我爸妈离婚那年,是他每天放学陪我走回家。”
“我高考考砸了,是他陪我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说断就断。”
我听着她说这些,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心软了。
真的心软了。
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贺言舟的时候,说“他对我来说跟家人一样”。
我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
现在才知道,这话是真的。
但真,不代表对。
“苏晚棠。”
“嗯。”
“我理解。”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希望。
“但是。”
那点希望灭了。
“理解归理解。我接受不了。”
“你不能因为亏欠他,就让我一直当那个退让的人。”
“你不能因为心疼他,就让我一直当那个多余的人。”
“四年了。”
“我让了四年。”
“够了。”
她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呜的哭。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开始看我们。
我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捂着脸。
我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放下纸巾。
眼睛肿了,鼻尖红的。
“沈牧,你……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不要。”
她伸手过来抓我的手腕。
“沈牧,我不要分手。”
“我们改,我以后改。”
“我不跟他联系了,我删了他,我——”
“你删得了吗?”
她愣住了。
“你删了他,半夜他打电话来,你接不接?”
“你删了他,他跑到你公司楼下来,你见不见?”
“你删了他,他发一条‘悦悦我很难受’,你回不回?”
她没说话。
“你删不了的。”
“不是联系方式删不删的问题。”
“是你心里那个位置,你让不让我坐的问题。”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把手收回来。
“沈牧……”
“苏晚棠,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冲动。
是想了两天的结论。
但说出口的那一刻,还是像从自己身上割了一块肉。
疼。
真的疼。
她没说话了。
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她拿起包。
站起来。
“那条围巾你留着。”
“不管怎么样,降温了,别冻着。”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合上,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那杯没喝完的美式。
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了。
苦得舌根发麻。
然后我拿起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很软。
我把它叠好,放回纸袋里。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黑了。
湘江边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江边,抽了根烟。
我不太会抽烟,呛了两口。
但还是抽完了。
回去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苏晚棠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嗯。”
就一个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爸那天回来跟我说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做得对。”
我笑了一下。
“妈,你就不心疼我?”
“心疼。”
她声音有点哑。
“但更心疼你以后要是真结了婚,天天过那种日子。”
“妈……”
“行了,别想了。周末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喊“别哭了别哭了”。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跟我没关系的一个晚上。
那个周末我回了邵阳。
我妈真炖了排骨。
还做了我最爱吃的辣椒炒肉。
我爸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酒。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说了句:“喝。”
我喝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妈给我夹了三次菜。
我爸给我添了两次酒。
谁都没提苏晚棠的名字。
吃完饭,我帮妈把碗洗了。
她靠在旁边擦灶台,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个金镯子,我塞抽屉里了。”
“嗯。”
“往后……碰到合适的,再送出去。”
“嗯。”
她没再往下说。
我洗完碗,回房躺下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想起苏晚棠头回去我家,抢着收碗的样子。
我妈当时说“这姑娘挺懂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两年?两年半?
记不太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上班,下班,跑客户,交方案。
老陶没问我细节,只是偶尔中午拉我去吃粉。
有次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闺女昨天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爸爸没有不开心。”
他嗦了一口粉。
“然后她说,你骗人,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我愣了一下。
“三岁小孩看得比大人准。”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分手后大概一个月,十二月了。
长沙下了第一场冷雨。
我骑电动车去见客户,路过五一广场,看见一家奶茶店在排队。
茶颜悦色。
幽兰拿铁。
我停了两秒钟。
然后骑过去了。
没有买。
不是放下了。
是不想再喝了。
真正让我彻底死心的,是分手后两个月。
一月下旬,快过年了。
有天晚上老陶约我喝酒,还是那个烧烤摊。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前女友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她跟那个男的好了。”
我手里的烤串停在嘴边。
“谁说的?”
“钱小敏。我老婆跟她一个小区的,前两天聊起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元旦前后。”
元旦前后。
我们分手是十一月底。
元旦前后。
一个多月。
我咬了一口烤串,嚼了两下,咽了。
“你没事吧?”老陶看着我。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我放下烤串,喝了口酒。
其实不是没事。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意外。
真的不意外。
从我看见那条“悦悦,还是你懂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我看见贺言舟给她拆蟹的时候,我就知道。
从我看见她给他擦嘴角的时候,我就知道。
只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闷了一下。
像被人用拳头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不至于倒下。
但会“唔”一声。
“老陶。”
“嗯?”
“你说,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他想了想。
“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确定。”
“什么?”
“她没骗你。她可能真觉得自己只是把他当朋友。”
“但她舍不得那个位置。”
“那个‘被两个人需要’的位置。”
“你给她安全感,贺言舟给她熟悉感。”
“她两个都想要。”
“直到你逼她选。”
“她选不了。”
“所以你就走了。”
“你走了,她不用选了。”
“然后那个一直等着的人,自然就补上了。”
我听着他说完,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你看得挺透。”
“我结婚六年了。”
他笑了笑。
“看多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老陶把我送回去的。
我吐了一次,吐在他家楼下的花坛里。
他拍着我后背,说:“吐完就好了。”
吐完以后确实好了一点。
不是不痛了。
是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来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
我拿起手机。
没有苏晚棠的消息。
没有贺言舟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翻朋友圈。
划到一条。
贺言舟发的。
三天前。
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交扣。
背景是湘江边的栏杆。
配文是:“等了好久。”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都是“恭喜”“终于”“早该这样了”之类的。
我看了三秒。
然后划过去了。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也没有生气。
就是看了一眼。
像看一条跟自己无关的新闻。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想起订婚宴那天,我爸说的那四个字。
“你做得对。”
他没说“你会后悔的”。
没说“你不该那样”。
没说“忍忍就过去了”。
他说,你做得对。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不是忍了四年。
是不忍了。
是那天在包间里,我扭过头,看着我爸,说了那句话。
“爸,我看这婚,还是再想想吧。”
不是对苏晚棠说的。
是对我自己说的。
是对那个忍了四年、让了四年、不停说服自己“是不是我太小气了”的我说的。
过完年,我回了长沙。
开工第一天,老陶给我桌上放了个红包。
“开工大吉。”
“多少钱?”
“六块六。”
我笑了。
“你真抠。”
“嫌少你退给我。”
我把红包塞口袋里了。
三月份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岳阳出差一周。
我开着那辆灰色大众去的。
对,我买了辆二手车。
电动车冬天太冷了,我扛不住了。
车不贵,四万二,开了六年的。
我爸在电话里说:“别买太贵的,能开就行。”
我说行。
在岳阳那周,有天傍晚我处理完客户的事,一个人走到洞庭湖边。
三月的风不冷了,但也不算暖。
湖面很宽,灰蒙蒙的,远处有货船在走。
我站在堤坝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呛了。
还是不习惯。
但没扔。
就那么夹着,看它慢慢烧。
手机震了一下。
老陶发的。
“沈牧,你上次那个方案客户过了。”
“行,回来请你吃饭。”
“你请还是我请?”
“你请。”
“滚。”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转身往酒店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天快黑了。
湖面上最后一点光在收。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
我一直带着。
不是舍不得扔。
是懒得拿出来的。
我站了两秒钟,继续走了。
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翻了翻手机,没什么消息。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订婚宴那天,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小腿。
不是让我忍。
她是怕我把话说绝。
但后来在停车场,我爸抽完那根烟,跟我说“你做得对”。
我妈拍了拍我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她没说我冲动了。
没说我该忍忍。
没说“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她只是拍了拍我。
像小时候我摔了一跤,她把我拉起来,拍拍我膝盖上的土。
“没事,走,回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哭。
就是埋着。
埋了很久。
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岳阳出了太阳。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蓝得有点假。
我拿起手机,给老陶发了条消息。
“回去以后那顿饭,我请。”
他秒回。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要吃小龙虾。”
“行。”
“要蒜蓉的。”
“行。”
“还要两瓶啤酒。”
“你事真多。”
“你请客你说了算?”
我笑了一下,锁了屏。
收拾东西,退房,上车。
发动的时候,我调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比四个月前瘦了一点。
眼睛下面还有点青。
但看着还行。
不算好看,但还行。
我挂上挡,踩了油门。
车往长沙方向开。
高速两边是油菜花田,三月份,黄了一大片。
我开着窗,风灌进来,带着点泥土和花的气味。
不冷。
也不热。
刚刚好。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什么名字我忘了。
旋律挺轻快的。
我跟着哼了两句。
跑调了。
但我没停。
继续哼。
一直哼到长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