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朋友,她奶奶走后的第三个月,供在客厅柜子上的遗像,有天早上突然面朝下扣在了地上。相框玻璃没碎,就是端端正正地倒了。她妈当场腿就软了,嘴里念叨“是不是你奶奶有啥不放心”。她爸不信这些,过去把相框扶起来,发现是柜子背板受潮鼓了一块,相框底下的支架本来就浅,搁不稳,一胀一缩,就倒了。
但那天下午,她妈还是重新上了三炷香,对着遗像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妈你放心,孩子工作的事有着落了,你不用惦记”。说也怪,那之后家里再没出过什么“动静”。
你说这是巧合吗?物理上,是。可人心上,不是。
照片倒下的说法,老辈人有一套讲法。民间觉得遗像无故掉落,要么是“逝者在提醒家里人把祭祀当回事”,要么是“家宅气场有波动,亲人有所感应”。说白了,就是觉得走的人还在看着这个家。知乎上有个回答我印象很深,一个网友说奶奶去世前两天,她床头挂着的自己的写真照突然从墙上掉了下来,没两天奶奶就走了。她说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算不算预兆。
你没法用道理去驳她。因为人站在那个节骨眼上,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物理答案。
香灰打卷也一样。老说法里这叫“卷筒香”或“挂珠”,香灰烧完卷起来不落,有讲是“上面接了你的香”,有讲是“有牵挂,悬而未决”。从做香的角度看,油脂含量高的沉香、或者加了粘合剂的线香,烧完灰容易打卷,是材料的事。可你想想,一个人跪在那儿,认认真真烧一炷香,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你在那边还好吗”——香灰偏偏这时候卷起来没掉,你让他怎么想?他只会觉得,有人听见了。
《荀子·礼论》里有一句话,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国人对待走了的人,从来不是“人没了就完了”,而是当他还坐在那儿,茶要倒,饭要供,话要说。照片倒了,扶起来,擦干净,重新摆正;香灰卷了,不弹掉,让它自己落。这些动作本身,比“吉不吉、凶不凶”重要得多。
庄子他老婆死的时候,惠子去吊丧,看见庄子岔着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太过分了,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人死了你不哭就算了,还唱歌。庄子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她刚走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难受?可仔细一想,她最开始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光没有生命,连形体都没有,连气都没有。后来气聚了,有了形,有了生,现在又散了,变回去了。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一样。她安安静静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在旁边哇哇地哭,那是我没想通。
庄子不是不疼,他是把“疼”放到了生死这件事更大的尺码里去量。
所以照片倒了,香灰卷了,你要说深意,深意不在“预兆”上,在你接下来做的事上。那个把遗像扶起来、擦了擦灰、跟父亲说了句“家里都挺好的”的人,那个看着打卷的香灰没有伸手去弹、等它自己落下来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是说给走的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还需要一个仪式,来确认自己没有忘。照片帮你倒了,香灰帮你卷了,就当你喊了一声,那边应了一声。应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把照片摆稳,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最大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