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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063年，宋仁宗赵祯驾崩的消息传到辽国，辽道宗耶律洪基冲上前，抓住宋朝使者的手号啕大哭，说了一句话："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一个对手国家的皇帝，为什么会为死去的宋朝皇帝痛哭？

这一切，要从五十多年前，汴梁宫中一个侍女的身份说起。

——《壹》——

宋真宗的皇嗣之忧

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赵恒的心思不在政务上。他坐拥天下，但皇宫里有一件事让他夜不能寐，五个皇子，接连夭折，无一活到成年。

从大中祥符之前算起，宋真宗已经失去了五个儿子。

皇长子、皇二子、皇三子……每一个孩子都没能撑过幼年。朝堂上的大臣心照不宣，背地里议论纷纷：皇帝后继无人，储位悬空，是关乎大宋国本的大事。

宋真宗最倚重、最宠爱的女人，是刘娥。

刘娥出身不高，起初是个孤儿，辗转入宫，凭借过人的聪明才干赢得了真宗的信任。**她比皇帝大一岁，陪伴了他几十年。

真宗想立她为皇后，朝臣多次反对，理由是她出身卑微，没有子嗣。

没有子嗣，这是刘娥最致命的短板。

后宫里有人注意到了一件事，刘娥身边有个随从的侍女，姓李，是杭州人，入宫前在刘娥家服役，后来随着刘娥进了宫。

这个女人，生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当时不过二十出头，低调、沉静，史书对她的记录极为简略。

民间流传的说法，是说真宗在拜佛礼寺时，偶然见到一个气质清丽、在寺中扫地的小尼姑，起了色心，将她带入宫中侍奉。

这个说法，经历代戏曲小说演绎，以"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家喻户晓。

真实的历史记载，却没有"尼姑"这两个字。

清代学者俞樾专门在修订《七侠五义》时，将《宋史》原文直接写了进去，以正视听："李宸妃杭州人，初入宫，为章献太后侍儿，真宗以为司寝，遂生仁宗，章献太后以为己子。"

侍女，不是尼姑。她是刘娥的贴身侍女，因此得以接近皇帝，成为宋真宗的"司寝"，在皇帝寝宫中负责夜间侍奉的宫人。

——《贰》——

大中祥符三年的那一夜

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四月十四日，汴梁皇宫，一个男孩降生了。

母亲是李氏。孩子的名字，最初叫赵受益。

据《宋史·仁宗本纪》记载，"母李宸妃也，大中祥符三年四月十四日生，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

婴儿哭声刚落，就被抱离了李氏的身边。

刘娥把这个孩子按在自己怀里，以皇后之名抚育，从此，宫中所有人都只知这孩子是"刘皇后的儿子"。李氏，在这个过程中，被要求完全沉默。

这不是秘密，而是一个有意为之的安排。

真宗本人是知情者。他需要一个皇子，刘娥需要一个可以凭借的政治筹码。李氏，是这场宫廷运算里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那个人。

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刘娥正式被册立为皇后。她的底气，来自那个叫赵受益的孩子。

真宗此后依旧与李氏保持往来。史料显示，李氏后来又为真宗生了一个女儿。刘娥对此知晓，但并未为难李氏，她的地位已经稳固，犯不着节外生枝。

李氏得到的，是一些温和的待遇：她的失散多年的弟弟李用和被从民间找回，给了他一个官职。但她始终住在后宫的角落，不得与那个孩子相认，不得以母亲的名义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孩子叫赵受益，后来改名赵祯，封太子，再后来登基为帝。

她就这样，在默默中，眼睁睁看着儿子成为天子，而自己不能开口叫他一声。

——《叁》——

仁宗不知生母三十年

乾兴元年（1022年）二月，宋真宗驾崩。那一年，赵祯十三岁。他即位称帝，是为宋仁宗。

刘皇后成了刘太后，垂帘听政，总揽朝政大权。朝野公认她精明强干，处置政务有条有理，史书也承认，仁宗朝四十年的繁盛局面，在相当程度上有刘太后奠基之功。

这十一年里，那个叫李氏的女人，还活着。

她活得很沉默。不得进见，不得言语，宫中几乎无人提起她。宋仁宗每次见到刘太后，叫的是"娘娘"，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明道元年（1032年），李宸妃在汴梁宫中悄然去世，年约四十五岁。

她临死前，被给予了"宸妃"的封号。仅此而已。

刘太后下令将她以皇后之礼秘密厚葬，以水银沐浴其身，以皇后冠服入殓。

这个举动，后来被宋仁宗的叔父燕王挂在嘴边，当作一个证据：刘太后并非完全忘恩负义，她以这种方式，给了李氏死后的尊重。

明道二年（1033年）三月，刘太后驾崩。

真宗的堂弟，燕王赵允让，当天找到宋仁宗，把真相告诉了他。《宋史》记载：仁宗"号恸"。号恸，是大声哭泣的意思。

他哭了很久。随后命人开棺，亲自验看生母遗体。

他看到棺中用水银保存的面容，据史书记载，她走得极为安详，没有外人想象中的凄惨。

宋仁宗大哭，说："我几乎被坏人蒙蔽了。"他下令以太后之礼重新安葬李宸妃，追尊她为皇太后，上谥号为"章懿"。

他为生母服丧，举哀。

那一年，宋仁宗二十三岁。他不知道生母，已经是二十三年。

——《肆》——

仁宗盛治

1033年之后，宋仁宗开始亲政。

他接手的是一个有些亏空的摊子。宋真宗晚年迷恋"天书降神"，花了大笔钱修建祥应宫，封禅泰山，让国库颇为捉襟见肘。

宋仁宗亲政后，大幅收缩皇家开支，提倡节俭。他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史书里留下了他多个自律的细节。一次散步归来，他口渴难忍，随从却没有备水，他进宫才喝到水。人问他为何不在外传水，他说，他回头看了几次，没看到水，如果开口，一定有人受责。

他不愿因为自己的渴，让身边的人受罚。

一次深夜批折，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不知说什么，但什么也没问，第二天让人悄悄查清楚，原来是几个守夜的禁卫私语。这件事记在档案里，他没有追究。

庆历三年（1043年），宋仁宗起用参知政事范仲淹，主持改革，推行"庆历新政"。

这场改革的核心，是整顿吏治：减少官冗、推行考核、振兴教育、减轻农民徭役。范仲淹在这一年写下了《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治国理想的总结。

宋仁宗给这场改革的支持是真实的，尽管它在1045年因保守派的压力而中止。

仁宗一朝，汇聚了北宋文化史上最耀眼的一批人。

欧阳修在这个时代主持文坛，推动了古文运动。包拯在这个时代任开封府尹，成为后世"清官"的符号。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在仁宗朝先后登科。

还有韩琦、富弼、文彦博，都是这个时代的名臣。

史学家钱穆说，宋代是中国历史文化最繁荣的时代之一。这个时代的高峰，正是在宋仁宗朝。

著名史学家陈寅恪有一句话广为流传："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学界公认，这个"造极"所指，很大程度上就是仁宗的那几十年。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1063年4月30日），宋仁宗赵祯在汴梁皇宫驾崩，享年五十四岁，在位四十一年，是北宋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宋史》记载，消息传出，"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乞丐和孩子，都在哭。焚纸的烟雾飘遍了开封城，天日无光。

讣告送到辽国，"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

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握着宋朝使者的手，失声痛哭，说出那句话："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四十二年，宋辽边境没有打仗，宋辽两国百姓得以安生。这四十二年里，仁宗在位。

他还说，要为仁宗在辽国建一座衣冠冢，以寄哀思。

那个在宫中默默去世的李宸妃，生前不能认子，死后被追封为皇太后，最终葬入皇陵，史书留名。

她一生的隐忍，生下的那个孩子，在位四十一年，让整个宋朝、乃至对手国家，都在他死后哭了。

权威信源

① 《宋史》（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卷九·仁宗本纪，卷二四二·李宸妃传）

② 俞樾（清）《七侠五义》第一回修订按语（光绪五年，1879年刊印）

③ 《契丹国志》（卷九·道宗天福皇帝，中华书局版）

④ 宋·司马光《续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点校本，卷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