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十年之后,大疆创始人汪滔再一次出现在媒体面前,给自己说过的话补上了后半句。
汪滔把过去的自己比作齐天大圣,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如今的他却乐意戴上“紧箍咒”,保着唐僧去西天取经,直至成为斗战胜佛。

从汪滔与《晚点》长达100多小时的长谈中,老冀看到了引导他转身的那位智者,也是他唯一欣赏的企业家——华为创始人任正非。

十年前的汪滔是这样评价任正非的:“90年代中国还是一团糟的时候,任正非从做销售起家,最后可以把技术做得那么牛逼,团队管得那么好,而且他的方法论、价值观又不是为了钱。现在这些为了钱和名的人,都是蛮low的。”
十年后《晚点》的报道中,汪滔不止一次提到了任正非创办的华为:
“这几年让我最着迷的,把管理这座高峰爬上去。我看到华为是翻过去了,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翻过去。”
“创业让我明白,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互利共赢’的交易模式——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但不一定甜。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每一层都很强,像一艘无敌战舰,无坚不摧,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
“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你就知道谁厉害了。厉害公司出来的人,能去所有地方。”
细心的朋友可以看一下这篇报道,其实汪滔谈到“华为”的地方,还不止老冀上面摘录的这三段话。
从任正非身上,汪滔看到了自己的“愚蠢”,他希望未来的大疆不再是“汪滔一个人的大疆”,能够多一点色彩,“一个人的能力和智慧是有限的,我不愿意一个人这么孤独地去做一个管理者”。
2006年,从香港科技大学肄业的汪滔创立了大疆,凭借对技术的专注和对产品的灵敏嗅觉,大疆切入了消费级无人机这条赛道,从此一帆风顺,出道即巅峰。

大学生汪滔和他的无人机
直到2017年,感觉迷失了方向的汪滔,开始补管理的短板。
“做产品和做管理,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管理大概是 10 分。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基本出道即巅峰;但管理,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我们经历过‘礼崩乐坏’、人心涣散,才知道靠这个东西起家的公司在管理上是多么脆弱。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所有只以产品力,只以所谓的创新扯的大旗,陷入平庸也许就是五年。”
好在大疆的前面有个领路人,那就是比它早19年创立的华为。在取得真经之后,大疆并没有像汪滔忧虑的那样陷入平庸,而是走进了天空之城。
灰度十年前的汪滔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眼中的管理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当时的他对世人有两种分法:一种是笨人和聪明人,另一种是好人和坏人。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个“大疆猜想”——“人恶没有大智慧,心邪做事不靠谱”。
于是,大疆招了一大批跟汪滔一样执着于产品的“聪明人”,开始尝试各种天马行空的产品创新,从激光雷达到无人驾驶,全面开花。
2018年,大疆的员工数急剧扩张,超过了14000人,那些擅长做产品的“聪明人”每人负责一摊,公司内部山头林立,管理漏洞百出:他们招人组建了一个芯片设计团队,花了几千万元的流片费,做出了第一代芯片,然后觉得自己好厉害;他们花了900万元,专门去南非拍Mavic Air第一代的广告,成片很一般,只为了大家开心……
此时的大疆仍然还在增长,汪滔的感觉却是“礼乐崩坏”。他想换一个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愿意过来;公司内部到处都是山头,每个人都想在自己的独立王国中肆意妄为。
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齐天大圣”,自然也就挥舞起手中的金箍棒。汪滔一边不停地重组公司的采购、研发、销售、Marketing体系;一边在公司内部掀起反腐运动,累计处理了45名员工,其中有29人被开除,16人移交司法。
这也在公司内部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荡。2019-2020年,大疆出现了早期研发骨干的大规模离职潮,离职后的很多人又创办了智能硬件公司,然后回来挖更多的大疆员工。也是从这个时间开始,大疆的奔跑速度逐渐放缓。
此后的汪滔反思道,孙悟空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妖怪”。“如果是现在,我后来反思,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更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但我没经验,也没人提醒我。”

反思之后的汪滔接受了任正非的“灰度管理理论”:在组织管理的世界里,其真正的底色是灰色的,而不是任意取舍的非黑即白。管理的本质就是基于人性,当你去除人性的表象,去注视人性的本真时,它所呈现出的必定是灰色。
他开始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接受管理的灰色,接受有人离开、有人犯错、有人跟自己志不同道不合。过去,他“不要让对手赚到钱”;现在,他更喜欢和而不同。面对人才流失,过去的他想着 “防、堵、对抗”,现在的他想明白了: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
老冀听闻,在2025年的猎头行业,大疆绝对是最受欢迎的客户。一方面,大疆发布的招聘数量很多;另一方面,大疆对于高阶人才的吸引力很大,帮大疆“挖人”的成功率远高于其他公司。今年,大疆的热度还在持续。就在前不久,大疆还曾经攀升至脉脉平台雇主排行榜榜首。

在与《晚点》的长谈中,汪滔还反复提到了另一个词“熵减”,这也是华为管理体系中的常用词。
任正非认为,企业发展的自然法则是“熵增”,会逐步失去发展动力,最终走向灭亡。企业要想基业长青,就需要逆向做功,把能量从低到高抽上来,增加势能,这就是“熵减”。具体来说,“熵减”就是要保持整个组织的开放,持续进行组织变革,将折腾进行到底。
补了8年管理课的的汪滔,已经深刻理会了“熵减”的含义。在与《晚点》的长谈中,他花了很大的篇幅讨论大疆的“熵减”:
“现在我会把公司看成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
“如何提升熵减的效率?一是培养更多好的管理者,总熵减带宽才有机会成倍提升;二是用好工具和系统。但管理层扩张和工具堆叠本身也会带来新的熵增。所以熵减的源头还是一把手。”
过去十年,大疆一直都在持续进行管理变革:
推行内部市场化和项目制管理,打破传统的职能型架构,以产品线或具体项目为核心,组建跨职能团队;
将飞行控制与导航系统、等底层技术剥离并组建共享技术中台,供不同产品线快速调用;
构建统一的业务处理和数据流转平台,打通用户账户体系、社区互动、固件升级(OTA)、飞行记录;
组建供应链与制造中台,不同产品线共享零部件,实现大规模定制化生产。
通过管理变革、构建无边界组织,大疆这头规模已经不小的大象,仍然能够轻盈地跳舞。今天还在做无人机的算法工程师,明天就能够支援手持云台,而且做到无缝衔接。由此,大疆一方面在商用无人机、智能手持、全景相机、家用清洁、教育等诸多领域攻城掠地,另一方面却不需要增加太多人手。

早在2018年,大疆的营收只有200亿元,员工数却超过了1.4万;今年,大疆的营收即将突破1000亿元大关,员工数却没有突破1.5万。这也意味着在过去8年里,大疆的管理效率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我们知道,人均营收是衡量公司管理效率的关键指标。根据老冀估算,大疆2026的年人均营收竟然高达680万元以上,不仅远超绝大多数智能硬件公司,即使与互联网大厂相比也毫不逊色。

位于深圳的大疆总部“天空之城”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老冀记得在《华为的世界》中曾经写过一件事:2002年8月,同样遭遇危机的华为也曾经召开了一次人力资源大会,确定了一个关键目标:未来五年,华为要将人均营收提高3.5倍,接近国际一流企业的水平。
45岁的汪滔无疑是幸运的,作为新时代最优秀的创业者,他吸收了上一代最优秀创业者的宝贵经验,并将其发扬光大。有了这样的传承,中国智造必将全球闪耀。
参考资料:
《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晚点
《汪滔:世界笨得不可思议》中国企业家马钺
《任正非:我的思想是灰色的》华夏基石e洞察 吴春波
《熵减:华为活力之源》华为大学编著
《华为的世界》中信出版社 吴建国 冀勇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