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亲人刚走那阵子,人往往是懵的。
葬礼上忙忙叨叨,招呼亲戚,签字,选骨灰盒,好像在处理一桩别人的事。真正难受的,是后面那些日子。是你某天打开冰箱,看见半盒他吃剩的桃酥;是你路过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下意识想喊一声,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有些事,几乎每个经历过的人都做过。没人教,但大家都干了。
第一件:翻他的手机。
有个姑娘,她爸走了三个月,她在抽屉里翻出那部老年机。屏幕裂着缝,她以前说给换,她爸总说“还能用,浪费那钱干啥”。她鬼使神差按了开机键,密码是她生日。备忘录里存着:“丫头今天加班到10点,楼下馄饨店还开着,给她留碗热的。”还有:“丫头咳嗽,记得提醒她吃蓝芩,别吃辣的。”最新一条停在他住院前一周:“今天丫头说工作累,想带她去吃糖醋鱼,得早点去排队。”
她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一句“爸想你”都没说过。全写在手机里了。
还有个儿子,父亲走了十四年,手机一直没扔。充不上电了,他在网上发帖求助,说“快忘了爸爸的声音了”。十四年,他就想再听一句语音。
第二件:留一件他的东西,死活舍不得扔。
按老规矩,人走了,衣服鞋子该烧的烧,该处理的处理。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偷偷留一样。有人留了一件爸爸常穿的旧夹克,挂在衣柜最里头,也不穿,就是挂着。有人留了一双妈妈的布鞋,鞋底都磨平了,拿塑料袋包好,塞在床底下。有个姑娘在妈妈走后,坚持找人撬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哥哥说别开了,没什么好看的。她还是开了。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几十张纸条,写在作业本纸、药盒背面、超市小票上,每一张都是她和哥哥的名字。最早一张是她哥上初中那年:“伟伟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没哭。”还有一张是她的:“婷婷今天放学回来哭了,说同学说她胖。我给她煮了个鸡蛋。”
当妈的活着的时候,嘴上一句好话没有。考好了说别骄傲,买衣服说乱花钱。但纸条上那个她,跟说出口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第三件:后悔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不是后悔没带他去大医院,不是后悔没花更多钱。后悔的往往是一件针尖大的事。
有个女孩,初三住校,周末骑自行车返校,爷爷在黑暗的房间里叫住她,让她帮忙洗件衣裳。她看了眼西沉的太阳,怕迟到,拒绝了。下一个周五回家,爷爷走了。爷爷是盲人,那件没洗的衣裳,成了她心口扎了十几年的刺。她说,每次想起他摸索着解纽扣的样子,呼吸都发疼。
还有个女生,跟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急”。妈妈让她去柜子底下拿钥匙,她说“不急”,明天来拿。那天晚上,妈妈走了。她后来反复想,为什么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妈我明天来看你”,偏偏是“不急”。
人就是这样。大事上我们未必有多少遗憾,真正磨人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
第四件:继续给他发微信。
有人妈妈走了六年,她的微信对话框还留着。吃到好吃的,拍一张发过去;孩子过生日,发一句“妈,你外孙又长一岁了”。明知道那头永远不会回,但那个对话框在,就好像那条线还没彻底断。
第五件:在完全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崩了。
不是在葬礼上。葬礼上人太多,事太多,轮不到你崩。是在过后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有人母亲下葬后,所有亲戚都散了,院子突然空了,心也跟着空了。有人骑车去教学楼的路上,想到那个号码再也打不通了,眼泪直接掉下来。还有人,穿孝衣之前一直撑着,孝衣披上身的一瞬间,眼泪决堤了。
悲伤不讲道理。它不管你准没准备好。
说这些,不是要让人沉在里头出不来。
苏轼的妻子走了十年,他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了,不用刻意想,也忘不掉。归有光的妻子生前种了一棵枇杷树,妻子走后多年,他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就这一句,什么也没多说,但所有人读了都难受。树都长那么大了,人没了。
庄子老婆死了,惠子去吊唁,看见庄子岔着腿坐在地上,敲着盆唱歌。惠子说你过分了吧。庄子说,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难过?但想通了,人本来就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跟春夏秋冬一样,她现在安安稳稳睡在天地之间,我嗷嗷哭,那是不通命。
庄子那个境界,普通人够不着。但他说了一句实话:刚开始,怎么可能不难过。
史铁生小时候问奶奶,死了就怎么了。奶奶说,那你就再也找不着奶奶了。后来奶奶走了好多年,他夏天晚上还是仰着头看星星。奶奶说过,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星,“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
亲人走了,留下的那些手机里的备忘录,抽屉里的纸条,衣柜里一件旧衣服,微信里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就是他们给你留的亮儿。
你不用逼自己“走出来”。带着这些东西往前走,本身就是在往前走。
只是有一件事,还来得及的人现在就可以做:别等“有空”,别找“下次”。现在就给那个你牵挂的人发条消息,拍张照,说句废话也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再见”,会变成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