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哭得最痛的那个人，未必是最孝顺的。这话说出来有点冷，但你仔细看过几场丧事，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我老家隔壁的吴老伯，卧床五年，一直是大儿子两口子伺候。擦身、喂饭、翻身、端屎端尿，五年没让老人长过一块褥疮。其他四个子女在城里，按月打钱，人很少回来。

吴老伯走的那天，大儿子没怎么掉眼泪，忙前忙后，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妥。小儿子从省城赶回来，一进灵堂就嚎开了，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一边哭一边数落自己“没照顾好爹”。

三个女儿也跟着哭，哭得一个比一个响。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小儿子最有良心，大儿子“没鬼用”，爹走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分礼金的时候，小儿子和三个姐妹算得清清楚楚，大儿子没争，也没说什么。他只是继续把老娘接回自己家，接着伺候。

你说，哭得最痛的那个，是孝顺，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种哭，是真遗憾。

孔子有个学生叫皋鱼，周游列国回来，双亲已经没了。他站在路边哭，哭得极悲。孔子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了三件事，最后一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说完就站在那里枯槁而死。

皋鱼哭的不是丧礼，他哭的是“来不及”。江门有个儿子，母亲早上六点零六分走出大门，他在监控里看了一眼，放心了。十点钟接到电话，母亲倒地再没醒来。他在赶回去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哭，后来写文章说：“妈妈，您好狠心呀！您还没有让儿子好好孝敬您。”

这个哭，是真痛。痛在母亲身体一直“好好的”，痛在他一直以为还有时间。这种眼泪，跟孝顺无关，跟亏欠有关。

还有一种哭，是哭给别人看的。

农村有句老话，叫“活着不孝，死了乱叫”。话糙，但有些葬礼上你确实能看到这种东西。有个村里的孙爷走了，三个儿子平时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老爷子最后躺在床上，床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葬礼那天全回来了，披麻戴孝，念悼词念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哽咽得说不下去，底下还有人竖大拇指。礼金收了五万多，丧事办完哥仨分了，没一个人提老爷子生前住院那三千块医药费该谁出。

这种哭，哭得再大声，也跟孝顺不沾边。那是演给街坊看的，哭的是自己的面子，或者哭的是心里那点知道说不出口的亏欠。

还有人不哭。

庄子妻子死了，惠子去吊唁，看见庄子岔开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太过分了。

庄子说，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难过，但想通了，人从气变有形，从有形变有生，现在又变回去，就跟春夏秋冬一样，她安安稳稳睡在天地之间，我在旁边嗷嗷哭，那是我没想通。

这是另一种人，他们的悲伤不在眼泪里。还有那些伺候了老人十年八年、端屎端尿到最后的人，老人走了，他们哭不出来。不是不痛，是痛已经在前面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用完了。

有个女儿伺候瘫痪的父亲八年，两个弟弟过年才回来一趟。父亲走的那天，弟弟们第一时间赶回来商量礼金怎么分，她没争，只说了一句：“我这八年对得起我爸。”

孔子讲丧礼，说过一句话：“丧，与其易也，宁戚。” 易，是把仪式办得周备漂亮；戚，是心里头真真切切的哀伤。孔子把话说得很明白：丧事，与其办得面面俱到，不如心里真的有悲戚。反过来也一样，哭得震天响，如果心里头是空的，或者是虚的，那眼泪就只是水。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哭得最痛的那个人，是孝顺还是遗憾？有的哭是遗憾，遗憾时间没等人；有的哭是心虚，心虚自己本来可以；有的不哭，是因为该做的在做的时候已经做完了。 眼泪这东西，量不出孝心。真要量，量生前床头那杯水凉没凉，比量葬礼上掉了几滴眼泪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