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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期癌症怎样少受罪,三十年主任总结,四种情况优先安宁疗护一


秦苑在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中心工作了将近三十年。在这之前,她在肿瘤内科干了十几年。
她记得刚转来做安宁疗护那会儿,很多同行不理解。“肿瘤科医生去搞临终关怀?那不就是等死吗?”有人当面这么问她。她没争辩。她知道,肿瘤科医生的训练是“把肿瘤打下去”,而安宁疗护要面对的是另一件事:当肿瘤打不下去的时候,怎么让一个人少受罪。
三十年下来,她送走了上千位患者。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肿瘤科医生最怕的是病人死。安宁疗护医生最怕的是病人疼着死。”
这两件事,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得很远。
2025年8月,国家卫健委发布了《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明确指出安宁疗护以终末期患者和家属为中心,主要内容包括疼痛及其他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心理精神及社会支持。秦苑参与了指南的讨论。她说,指南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不是“做什么”,而是“什么时候做”。
她把这三十年里反复遇到的判断,总结成了四种情况。
二
第一种情况:肿瘤已经控制不住,身体也扛不住进一步治疗了。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
秦苑说的“控制不住”,有明确的医学标准:肿瘤在影像学上持续进展,换了二线方案之后仍然进展,或者已经没有可用的标准治疗方案了。与此同时,患者的身体状态也在往下走,用专业的话说,叫“功能状态评分下降”。
在安宁疗护的评估里,功能状态是最重要的指标。医生常用的工具是卡氏评分(KPS),满分100分,0分是死亡。KPS低于40分,大致对应中位生存期约3个月。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判断方法:问患者“你一天有多少时间是坐着或者躺着的?”如果超过一半的时间,而且这个比例在增加,预后大概在3个月以内。
秦苑说,这个阶段最怕的不是“没药可用”,而是“还在硬用”。有些家属不甘心,要求医生“再试试”,于是一种方案换到另一种方案,靶向药、免疫治疗、临床试验,一路试下去。但患者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你让一个KPS只有30分的人去做化疗,那不是治疗,那是折磨。”秦苑说。KPS 30分意味着患者大部分时间卧床,基本生活无法自理。这种状态下,化疗带来的副作用——恶心、呕吐、骨髓抑制、感染——远远超过它可能带来的微弱获益。
安宁疗护介入的时机,就在“治疗已无获益、身体仍在下降”这个交叉点上。不是等到“完全没办法了”才转,而是当“进一步治疗弊大于利”的时候就应该转。
三
第二种情况:症状控制不住了。
晚期癌症的痛苦,不只是疼痛。
临床上,安宁疗护需要处理的痛苦症状超过62种。最常见的包括:疼痛、呼吸困难、恶心呕吐、腹胀、便秘、乏力、厌食、失眠、谵妄、焦虑、抑郁。这些症状往往同时存在,互相加重。疼得睡不着,睡不着更疼;喘不上气,一喘就慌,一慌喘得更厉害。
秦苑管这个叫“总疼痛”(Total Pain)。她说,疼痛不只是身体的疼痛。终末期的各种不适、面对死亡的恐惧、失去经济来源的压力、甚至“活着还有没有意义”的自我拷问,全部加在一起,才是患者真正在承受的东西。
优先考虑安宁疗护的第二种情况就是:当疼痛或者其他症状用常规手段控制不住的时候。
什么叫“控制不住”?不是吃了止痛药还疼就叫控制不住。规范使用阿片类药物之后,大部分癌痛是可以缓解的。但如果调整了方案、加了辅助用药、请了疼痛科会诊,疼痛评分仍然在4分以上(中重度疼痛),或者出现了难以耐受的副作用,这就属于“难治性症状”。难治性呼吸困难、难治性恶心呕吐、难治性谵妄,同样如此。
江苏省肿瘤医院的数据显示,患者一般是疼到别的科室无法解决,才想到来安宁疗护就诊的。秦苑觉得这太晚了。“症状控制是安宁疗护最基本的本事。我们不怕疼,我们怕的是病人忍了太久才来。”
疼痛评分为4分是什么概念?如果用0到10分来描述,0分是不疼,10分是能想象的最剧烈的疼痛。4分意味着疼得影响睡眠、影响情绪、影响吃饭。到这个程度还在“忍”,就是对安宁疗护最大的误解。
四
第三种情况:反复住院、反复跑急诊,病情在快速往下走。
秦苑有一个很实用的判断标准:如果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因为症状发作(比如疼痛加重、喘不上气、反复感染)反复住院或反复看急诊,而且每一次出院之后维持不了多久又回来,那说明常规医疗模式已经跟不上了。
国际上的安宁疗护指南把这种情况列为优先转介指征。晚期癌症患者如果因为急性症状(疼痛、呼吸困难)到急诊就诊,并且发现肿瘤仍在进展,那么14天内死亡风险和住院死亡风险都显著升高。
国内的标准也写得很清楚。山东省的安宁疗护服务规范中,将“预期生存期在6个月以内”和“出现疾病终末期症状”列为服务对象的核心条件。新疆的规范进一步细化:KPS评分70分以下,或者用姑息功能量表评估预期生存期在6个月以内,就符合纳入标准。
KPS 70分是什么状态?能自己照顾自己,但正常活动或工作已经做不了了。这个阶段,患者的生活质量已经开始明显下降,如果不及时介入安宁疗护,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更多的住院、更多的检查、更多的折腾,而不是更多的舒适。
秦苑说,有一个很简单的信号可以帮家属判断:如果患者在过去一个月里住了两次院,或者去了三次以上急诊,而且每次的原因都跟癌症进展有关,就该考虑安宁疗护了。
五
第四种情况:患者自己不想再“治”了。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但也最重要。
秦苑说,很多患者到了某个阶段,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好不了了。但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怕说了之后,家属会觉得“你放弃了”,会觉得“你不配合治疗”,会觉得“你不给我们希望”。
国际安宁疗护指南中明确把“患者拒绝癌症导向治疗”和“患者要求限制生命维持治疗”列为安宁疗护的转介指征。换句话说,当患者自己说“我不想再做化疗了”“我不想再住院了”“我想回家”,这本身就是启动安宁疗护的充分理由。
但现实中,这个理由经常被家属推翻。
秦苑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患者跟医生说“我累了,不想再治了”,家属在旁边立刻接话“你别瞎想,我们还要治,花多少钱都治”。患者就不说话了。下一次,患者不说了。
“你以为是患者在放弃,其实是家属不放手。”秦苑说。
安宁疗护里有一个原则叫“患者自主权”。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终末阶段有决定权。如果他清醒、有判断力,他说“我不想再受这个罪了”,这个意愿应该被尊重,而不是被“为你好”压回去。
当然,尊重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安宁疗护要做的,恰恰是当患者决定不再接受抗癌治疗之后,把所有的精力转向控制症状、减轻痛苦、维护尊严。这不是“放弃”,这是“换一种方式照顾”。
六
很多人一听到“安宁疗护”四个字,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就是等死”。
秦苑说,这个误解太深了。安宁疗护不是不治疗,是不做没有意义的治疗。抗癌治疗停了,但止痛治疗不会停,呼吸困难的处理不会停,营养支持不会停,心理支持不会停,对家属的帮助也不会停。
疼痛怎么控制? 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三阶梯原则。轻度疼痛用非阿片类药物,中度用弱阿片类,重度用强阿片类。阿片类药物没有“天花板效应”,可以根据疼痛程度不断调整剂量。用对了,80%到90%的癌痛可以缓解。
呼吸困难怎么控制? 低剂量阿片类药物可以缓解呼吸困难的感觉,氧气可以改善缺氧,风扇吹脸也可以减轻“喘不上气”的主观感受。心理疏导同样重要——很多患者的呼吸困难中,焦虑占了很大比例。
恶心呕吐怎么控制? 不同的止吐药针对不同的受体通路,联合使用效果更好。难治性呕吐还可以考虑姑息镇静。
吃不下饭怎么办? 终末期患者的厌食和恶病质,不是“多吃点”就能解决的。强迫进食反而可能加重腹胀、恶心和误吸风险。安宁疗护的做法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就不吃,以舒适为原则,不以“营养指标”为标准。
心理和精神痛苦怎么办? 江苏省肿瘤医院的安宁疗护MDT门诊,由疼痛科、肿瘤科、心理科、营养科、护理部、社工部等多学科专家联合坐诊。心理医生会做“话疗”,了解患者未了的心愿。有一位89岁的晚期癌症患者陈奶奶,在安宁病房里实现了三个愿望:涂一次指甲油、穿一次旗袍、种一次花。
七
秦苑说,这三十年里,她见过太多“该转没转”的例子。
有一个胰腺癌患者,确诊时已经是晚期,医生建议安宁疗护。家属不同意,说“我们再试试化疗”。化疗做了两个周期,肿瘤没小,人瘦了二十斤。家属又说“试试免疫治疗”。免疫治疗打了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免疫性肝炎,住进了ICU。在ICU里待了十一天,插管、透析、输血,最后人没了。
“他最后那两个月,没有一天是不疼的。”秦苑说,“化疗也疼,免疫治疗也疼,ICU里更疼。他从来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地待着。”
另一个患者,肺癌骨转移,疼得整夜睡不着。转到安宁疗护病房之后,疼痛在48小时内控制住了。他跟他妻子说了一句:“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他在安宁病房住了二十三天,走的时候是睡着的。
秦苑说:“安宁疗护做的事,就是让‘最后的时光’变成‘还可以的时光’。”
八
那四种情况,说到底是一个判断问题:什么时候该从“治肿瘤”转向“治人”。
秦苑的标准很简单:当治疗带来的伤害大于它可能带来的好处时,就该转了。
“伤害大于好处”,具体怎么判断?她给了几个信号:
身体扛不住治疗了。KPS低于50分,或者大部分时间卧床,化疗、放疗、手术的耐受性都会急剧下降。
症状控制不住了。疼痛评分持续在4分以上,或者呼吸困难、恶心呕吐、谵妄等难以缓解。
反复住院跑急诊了。不是因为病情需要,而是因为家里处理不了症状。
患者自己不想治了。而且这个“不想”,不是一时情绪,是反复表达、清醒状态下的意愿。
这四个信号中任何一个出现,都应该认真考虑安宁疗护。两个以上出现,就应该尽快转介。
九
秦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让更多人知道安宁疗护“不是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的事,跟肿瘤科医生做的事,是一样重要的。”她说,“他们负责让病人活得更久,我们负责让病人活得更好。这两个目标,不是对立的。”
国家卫健委2025年版的安宁疗护实践指南,把“疼痛及其他症状控制”放在服务内容的第一位。这不是偶然的。对终末期患者来说,不疼、不喘、不吐、不慌,就是最大的“治疗”。
秦苑最近接诊了一位从肿瘤科转来的患者。胃癌晚期,肝转移,腹水,肠梗阻。肿瘤科医生说“没有方案了”,家属问“那怎么办”。秦苑接手之后,先用药物控制了腹水和肠梗阻的症状,然后跟患者聊了两次。
患者跟她说:“我知道我快走了。我不怕走。我就怕疼着走。”
秦苑说:“你不会疼着走的。”
患者走的那天,家属给秦苑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您。他走的时候很安静。”
秦苑把这条消息存了下来。跟三十年里存下来的很多条消息放在一起。
关于“四种情况”,最后说一句。
这四种情况不是“等死通知书”。它是一个判断工具,帮你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
选安宁疗护,不等于放弃。它等于选择一种更温和、更尊重人的方式,走完最后一段路。
就像秦苑说的:肿瘤科医生负责让病人活得更久。安宁疗护医生负责让病人活得更好。
这两件事,都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