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赵然走了。45岁。
消息是同行廖晨翕在社交平台上一字一句敲出来的。没有通稿式的讣告,全是家常话:刚毕业那年你逢人就介绍“这是自家妹子”;你的生日聚会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说都不许欺负我妹妹;我过生日,你说哥一定帮你张罗好。最后一段最扎心——“昨天也见了。虽然你睁不开眼动不了。但是我知道,你听见我喊你了对不对?”
很多人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是在这一天。可只要你是看着国产少儿动画长大的,你早就认识他了。你不认识他的脸,但你认得他的嗓子。
一部《洛洛历险记》,他一个人撑起半张配音表
《百变机兽之洛洛历险记》是很多人的童年神作。机车族六大主将里,能源之城的守城大将龙卷风,一架橘黄色的直升机机器人,嘴硬心软、爱打抱不平,绝招“闪电旋风劈”,和超音速合击“天羽屠龙舞”。那句拽拽的、又侠义又贫嘴的少年音,是赵然。
但更让人愣住的是翻到配音表的那一刻。
猛兽族冰狼兽的主将紫龙兽,是他;猛虎王手下的绿豹兽,是他;狂野之城的青铁兽、紫铁兽,也是他。正派的主角,反派的副将,嚣张的、阴冷的、憨直的、滑稽的,十几个角色,同一个人。
要知道,那还是国产动画经费紧、棚子小、人手少的年代。一个配音演员一天要进棚配七八个角色,台词本摊一地,导演喊一声“换”,他就得把嗓子、气息、站姿、情绪一起换掉。观众听着不出戏,就是本事。而赵然的本事在于,他能让这些角色彼此不认识——你不会觉得紫龙兽和龙卷风是兄弟,你只会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是两个人。
业内管这叫声线可塑性,孩子管这叫“这个声音我熟”。
《超兽武装》的泰雷,是他心里最沉的那一块
如果说龙卷风是外放的、飞扬的,那《超兽武装》里的泰雷,恰恰相反。
金象族出身,元正长老的徒弟,背负着族人的苦难,话不多,句句有分量。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不在爆发,而在忍耐——要把一个从隐忍到觉醒的人,用声音一寸一寸地立起来。赵然配出了那种憨厚里的倔强,也配出了愤怒底下压着的善良。这么多年,《超兽武装》的台词被一代代人剪成短视频反复回看,泰雷的声音一次次刷屏,直到今天大家才终于对上号:哦,原来是他。
同一时期,《果宝特攻》里狡黠诙谐的乱臣贼子、沉稳大气的老特攻英雄、凶相毕露的刀疤脸,又是他一个人。一边是喜剧反派,一边是正气前辈,声线一抬一落,中间隔着一整个戏路。到了《斗龙战士》,高冷少年欧阳零和软萌搭档米拉,两个核心角色依然由他一人覆盖——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提,他两头都站得住。
这不是运气,这是基本功。是那种不靠热搜、不靠露脸、只在录音棚里一遍遍磨出来的硬功夫。
他把别人护在身后,把自己藏在话筒后面
廖晨翕的悼念长文里没有一句讲业务,全是做人。刚入行的新人没人带,他就主动领着;对外介绍是“自家妹子”;生日会上先替她挡一圈;她当了导演,他又总想着把老伙计们重新聚到一起快乐干活。他自己很优秀,却总觉得努力还不够,于是反过来去鼓励、去督促别人。
这就是那代粤系配音人的样子。广东话剧院儿童剧团,声优音画,一批人扎在广州的棚里,近二十年,百余部动画。他们不炒绯闻,不买热搜,甚至很少出席活动。孩子们记住的是角色,不是他们。
可偏偏是这样一群人,替一整代人的童年配了音。放学冲回家,书包往地上一扔,电视一开,听到的就是他们的声音。
我们欠幕后一句“我记得”
赵然生于1981年8月10日,2003年开始参与配音,2008年《洛洛历险记》播出,龙卷风是他的第一个代表性角色。此后《果冻三剑客》《果宝特攻》系列《超兽武装》系列《斗龙战士》《宇宙星神》《铁甲威虫之骑刃王》《喜羊羊与灰太狼之喜气羊羊过蛇年》……名单长得像一份童年片单。有报道称他自2017年起便与病痛周旋,这些年依旧断断续续进棚,直到最后一次录音。
我们常常要到告别那天,才肯认真念一遍配音表。
这大概是因为,幕后的工作天生是“隐形”的——它越成功,你越注意不到它。一个好配音演员的最高荣誉,就是让你相信那个角色真的在说话。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的离开总是格外安静:没有红毯,没有追光,只有一行字从屏幕里滑过去,然后成千上万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这个声音。
龙卷风还在能源之城起飞,泰雷还站在金象族的废墟上说那些沉甸甸的话,乱臣贼子还在耍他那点小聪明,欧阳零还冷着脸,米拉还在旁边闹。他们都还年轻,永远年轻。因为把他们留在时间里的那个人,把自己的四十五年,全部交给了他们。
然哥,一路走好。天上没有病痛,也不用赶棚。
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回去重看一集《洛洛历险记》吧。听一听那个橘黄色的直升机是怎么落地的——这一次,记得在心里说一句:我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