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救我
朱元璋观刑场,死囚喊:重八救我,朱元璋大怒但看到他背后字大惊。
洪武八年秋,应天府刑场。
朱元璋坐在临时搭起的监斩台上,秋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本不必亲自来,但今日处决的是户部侍郎陈勉,一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老臣。他想亲眼看着那人头落地,就像当年他看着陈友谅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一样。
台下黑压压跪着十几名死囚,皆披头散发,脖颈插着亡命牌。百姓们被拦在百步之外,却仍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议论。
“陈勉贪墨赈灾银两,罪有应得!”
“听说他家里搜出三万两白银……”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他想起二十年前,陈勉还是个穷秀才,跪在应天府衙门口,捧着一碗稀粥,说要投效他。那时的陈勉眼睛里有光,说“重八兄,我跟你干”。
重八。
多久没人敢叫他这个名字了。
午时三刻将至,监斩官捧起令旗。朱元璋微微颔首,刚要说“斩”,台下忽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呼喊——
“重八!重八救我!”
整个刑场静了一瞬。
朱元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他听见身后侍卫拔刀的声响,听见监斩官惊慌地喊“堵住他的嘴”,但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循着声音望去。
第三排,一个瘦骨嶙峋的死囚正拼命昂着头。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朱元璋认得。
“住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刑场瞬间凝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上前:“陛下,此人乃陈勉同党,罪该万死——”
朱元璋没理他,抬手指向那个死囚:“带上来。”
死囚被拖到台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仰着头,嘴唇翕动,又喊了一声:“重八……”
“大胆!”毛骧一脚踹在他背上,“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朱元璋摆摆手,俯下身仔细端详。这张脸太陌生了,瘦得颧骨高耸,左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伤,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死囚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重八,你忘了?至正十三年,濠州城外,你把最后一个炊饼塞给我,说‘四哥,你吃’……”
朱元璋如遭雷击。
至正十三年。濠州。炊饼。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徐四。当年在皇觉寺一起当小行童的兄弟,比他大两岁,总是偷寺里的供果给他吃。后来他去投红巾军,徐四说要回家看老娘,两人从此失散。他以为徐四早死了。
“你……你是四哥?”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四哥后背上有个胎记,形如弯月,你——”
“在左肩胛骨下。”死囚平静地说。
朱元璋一把扯开他的衣领。血污之下,左肩胛骨下寸许,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赫然在目,形如弯月。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四哥,真是你……”他喃喃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可你为何在此?陈勉的案卷上明明写着——”
“陈勉是我女婿。”徐四说,“我替他死。”
刑场上一片哗然。毛骧厉声道:“陛下,此人胡言乱语,陈勉全家已伏诛,哪来的什么岳父?”
徐四没理他,只是看着朱元璋:“重八,我女儿嫁给他时,你还是吴王。后来你当了皇帝,陈勉说不能给皇上添麻烦,便一直没提过我。我本来在老家种地,上个月听说陈勉出事,才赶到京城来。我找了毛骧,给他磕了三百个头,求他让我替陈勉死。毛骧说行,条件是让我认下所有罪状。”
朱元璋缓缓站直身体,转向毛骧。
毛骧的脸瞬间白了:“陛下,此人信口雌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陈勉的案子,是谁审的?”
“是……是臣……”
“三万两白银,搜在哪里?”
毛骧的汗珠滚落下来:“在……在陈府地窖……”
“陈勉一年俸禄多少?”
“这……”
“他当了六年侍郎,俸禄折银不过一千八百两。就算他不吃不喝,攒三百年才够三万两。”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毛骧,你当朕是傻子?”
毛骧“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陈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证据呢?”
“证据……证据在臣府中,尚未整理……”
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个尚未整理。来人,去毛骧府上,把所有‘尚未整理’的证据都取来。”
毛骧瘫软在地。
徐四却在这时开口了:“重八,别杀他。”
朱元璋一愣。
“毛骧收了我二十两银子。”徐四说,“那是我攒了十年的棺材本。他说只要我认罪,就留陈勉一个全尸。重八,我知道你恨贪官,可陈勉真的没贪。他要是贪了,我女儿不会穿打补丁的衣裳。他要是贪了,我外孙不会饿得哇哇哭。”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上去。锦衣卫接过,呈给朱元璋。打开,是一块干硬的炊饼,已经发霉了。
“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那块。”徐四说,“我一直留着。重八,你说过,当官的要想着百姓。陈勉做到了,他到死都在说‘陛下会查清楚的’。”
朱元璋攥着那块发霉的炊饼,许久没有说话。
秋风更紧了,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皇觉寺的破庙里,两个小行童缩在稻草堆里,分吃一块偷来的炊饼。徐四说:“重八,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可别忘了我。”他说:“四哥,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大官。”
后来他真当了皇帝,却忘了四哥。
“传旨。”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陈勉一案,着三法司会审,朕亲审。毛骧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徐四……”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四,看见他后背上那个弯月胎记,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和粗糙的手。
“徐四冒认官亲,欺君罔上,念其年迈,免死。发配凤阳守陵,终身不得返京。”
徐四磕了个头:“谢陛下。”
他起身时,朱元璋忽然叫住他:“四哥。”
徐四回头。
“那块炊饼……还能吃吗?”
徐四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早不能吃了,重八。可它救了我一条命。”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却走得稳稳当当。
朱元璋站在监斩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薄雾里。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一首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把剑太重了,重得他快拿不动了。
“回宫。”他说。
銮驾缓缓离开刑场,百姓们纷纷跪下。朱元璋掀开帘子,看见人群中有个小孩正啃着一块白面炊饼。他忽然想起徐四说的那句话——
“重八,你说过,当官的要想着百姓。”
他放下帘子,从袖中摸出那块发霉的炊饼,轻轻摩挲着。
洪武八年秋,应天府刑场,一个死囚喊了一声“重八”,改变了很多事。后来陈勉被平反,官复原职;毛骧被处斩,抄没家产;徐四在凤阳守陵,活到八十岁。
而朱元璋,再也没有叫过任何人“重八”。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
徐四被发配凤阳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朱元璋耳朵里的。
他正在批奏折,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出一团红。他搁下笔,问毛骧案查得如何了。锦衣卫指挥使换了个新人,叫蒋瓛,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办事却利落。他呈上卷宗,说毛骧府中搜出白银七万两,另有田契、房契若干,陈勉那三万两的“赃银”,实则是毛骧从陈府地窖里搬进去的。
朱元璋翻着卷宗,忽然停在一页上。
“徐四为何在死囚名单里?”
蒋瓛犹豫了一下:“回陛下,徐四替陈勉顶罪,按律当斩。毛骧判他‘同谋’,插了亡命牌。若非陛下亲临……”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徐四跪在台下,瘦得脱了形,却把腰板挺得笔直。徐四说“我替他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地里的庄稼该收了。
“蒋瓛。”
“臣在。”
“你去一趟凤阳。”
蒋瓛领命要走,朱元璋又叫住他:“等等。你……带一袋白面去。”
蒋瓛愣了愣,没敢问,躬身退下了。
凤阳的秋天比应天府冷得早。
徐四被安置在皇陵附近的一间矮房里,职责是每日清扫陵园的石阶。活不重,但腿脚得勤。他天不亮就起来,把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皇陵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重八在皇觉寺的院子里扫落叶。重八比他小两岁,却总爱逞能,抢着扫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边扫边嘟囔:“四哥,你腰不好,我来。”
那时候重八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当皇帝。那时候他们只知道,扫完院子能喝一碗稀粥,粥里要是能捞到几粒米,就是天大的福气。
蒋瓛到的时候,徐四正蹲在墙角补一件破褂子。针脚歪歪扭扭,补丁摞着补丁。蒋瓛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实在很难把他和“陛下的旧友”联系起来。
“徐四。”
徐四抬头,认出是那天跟在朱元璋身边的人,便放下针线站起来:“大人。”
蒋瓛把一袋白面放在地上:“陛下让带来的。”
徐四看着那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重八……陛下还记得我爱吃面?”
蒋瓛没答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也是陛下让带的。”
徐四打开,愣住了。
是一块炊饼。新做的,白面,还冒着热气。
徐四捧着那块饼,手抖得厉害。他想起那天在刑场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发霉的炊饼时,朱元璋眼里的东西。那不是皇帝看死囚的眼神,那是重八看四哥的眼神。
“大人,”徐四忽然说,“您回去告诉重八——告诉陛下,我在这儿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蒋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徐四还站在原地,捧着那块饼,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朱元璋听完蒋瓛的禀报,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马皇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想起些旧事。马皇后叹了口气,说:“是那个徐四吧?”
朱元璋没吱声。
马皇后说:“你小时候在皇觉寺的事,跟我说过。你说有个四哥,总偷供果给你吃。你说要是有一天你出息了,一定让他过上好日子。”
朱元璋翻了个身,闷声说:“他差点被朕砍了头。”
“那不是没砍成吗?”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没再说话。黑暗中,他想起至正十三年的那个冬天。那年他刚投红巾军,郭子兴看他长得壮实,让他当了亲兵。他领了第一份军饷,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个炊饼,跑回皇觉寺找徐四。
可徐四已经不在了。寺里的人说,徐四的老娘死了,他回家奔丧,再没回来。
他找了徐四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后来他当了皇帝,派人去濠州查,查到的消息是徐四一家死于战乱。
他以为四哥死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偷供果给他的四哥了。
冬至那天,朱元璋忽然说要去凤阳祭祖。
大臣们面面相觑——祭祖有固定的日子,冬至并不是。但谁也不敢劝,只得准备銮驾。马皇后说:“我也去。”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凤阳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朱元璋穿着便服,没带多少随从,径直去了皇陵。徐四正在扫石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朱元璋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徐四扫着扫着,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愣住了。
“重八?”
朱元璋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老了,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成了守陵人。可此刻站在石阶上,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皇觉寺的院子里,一个偷供果,一个放风。
“四哥,”朱元璋开口,“面吃完了吗?”
徐四笑了:“还剩半袋。舍不得吃,留着过年呢。”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徐四手里:“这是御膳房做的,比白面细。”
徐四接过,掂了掂,忽然说:“重八,你瘦了。”
朱元璋没说话。
徐四又说:“你当皇帝太累了。我看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朱元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大臣们见了他,说的都是“陛下保重龙体”,没人说过“你瘦了”。只有四哥,还像当年在皇觉寺一样,看他瘦了就说他瘦了。
“四哥,”他说,“你跟我回京吧。”
徐四摇摇头:“不了。我在这儿挺好的。离你近,又不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重八,”徐四打断他,“你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规矩。我要是跟你回京,那些大臣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陛下徇私,会说徐四攀龙附凤。我不怕别人说我,可我担心他们说你。”
朱元璋沉默了。
徐四又说:“我在这儿守陵,替你看着祖宗。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有空了就来凤阳看看我。要是不来也没事,我天天在这儿,跑不了。”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皇觉寺,徐四偷了供果被和尚发现,和尚要打徐四,徐四说:“是我偷的,跟重八没关系。”那时候徐四也是这么看着他,说:“重八,你跑。”
“四哥,”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哑,“朕……我对不起你。”
徐四拍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兄弟,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那天朱元璋在皇陵待了很久。他坐在徐四的小屋里,吃了一碗徐四亲手擀的面。面里放了猪油和葱花,简单,却香得让他差点掉下泪来。
他想起这些年吃过的山珍海味,没有一碗比得上这碗面。
临走时,朱元璋解下腰间的玉佩,塞给徐四:“拿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去找当地官府。”
徐四没推辞,把玉佩揣进怀里,说:“行。我收着。等你下次来,我给你擀面吃。”
朱元璋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四还站在石阶上,佝偻着背,朝他挥手。那一刻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是皇帝,可论起活得明白,他不如四哥。
徐四在凤阳守了二十年陵。
每年冬至,朱元璋都会派人送一袋白面来。有时候还有一块新做的炊饼。徐四把饼掰碎了泡在面汤里吃,边吃边跟身边的陵户说:“知道吗?当年我和陛下,在皇觉寺……”
他絮絮叨叨地讲,讲那个偷供果的冬天,讲那个分炊饼的黄昏,讲那个叫他“重八”的少年。
后来徐四老了,扫不动石阶了。朱元璋派人把他接到应天府,安置在皇城外的一处宅院里。徐四不肯住,说太扎眼。最后在马皇后的劝说下,才勉强住下。
朱元璋隔三差五去看他。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说些陈年旧事。大臣们渐渐也知道了徐四的身份,但没人再提什么“冒认官亲”。因为朱元璋说了一句话——
“朕的命,是四哥救的。没有四哥,就没有大明。”
洪武二十五年,徐四病重。
朱元璋去看他,徐四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朱元璋的手,说:“重八,我梦见皇觉寺了。”
朱元璋握着他的手,说:“四哥,你好好养病,好了我陪你去皇觉寺看看。”
徐四笑了笑:“去不了啦。重八,我走了以后,你每年给我送一块炊饼就行。我到了那边,跟我娘说,我兄弟是皇帝,皇帝每年给我送饼吃。”
朱元璋的眼泪掉下来了。
徐四又说:“重八,你是个好皇帝。陈勉的事,你办得对。别为那些贪官生气,不值当。”
他闭上眼睛,又说了一句:“重八,谢谢你。”
然后就走了。
朱元璋坐在床边,握着徐四冰凉的手,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皇觉寺的破庙里,徐四把最后一个炊饼塞给他,说:“重八,你吃。”
那时候徐四说:“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可别忘了我。”
他说:“四哥,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大官。”
后来他当了皇帝,徐四却从来没要过任何官职。
徐四下葬那天,朱元璋亲自去了。他站在坟前,看着新立的墓碑,上面写着“故兄徐公之墓”。他在墓前放了一块新做的炊饼,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四哥,”他说,“你爱吃面,我给你带了。”
风吹过来,炊饼上的热气被吹散了。
朱元璋站了很久,直到蒋瓛小声提醒他该回宫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对蒋瓛说:“传旨,明年冬至,凤阳皇陵,朕要亲自去祭拜。”
蒋瓛愣了一下。冬至祭拜皇陵,从来没有先例。但他没问,只是躬身应下。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徐四的坟,然后慢慢走下台阶。他想起徐四说的那句话——
“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有空了就来凤阳看看我。要是不来也没事,我天天在这儿,跑不了。”
四哥,他心想,我来了。以后年年都来。
从那以后,每年冬至,朱元璋都会去凤阳。他站在皇陵的石阶上,看着徐四曾经扫过的台阶,然后去徐四的坟前放一块炊饼。
有时候他会坐在坟前说说话,说说朝堂上的事,说说陈勉又升官了,说说马皇后身体不太好。说完了他就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土,说:“四哥,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凤阳的风很大,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可他觉得,这风里有炊饼的香味。
那是重八和四哥的味道。
洪武二十八年,冬。
朱元璋已经六十八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坐在龙椅上时常打瞌睡。大臣们说话的声音稍微小些,他就听不清。可他依然每天上朝,批奏折到深夜,像一头倔强的老牛,不肯卸下肩上的轭。
这一年,太子朱标已经去世三年了。朱元璋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可心里总是不踏实。他常常想起徐四,想起那个在皇觉寺的冬天,想起那块发霉的炊饼。
如果四哥还在,他想,或许能说说话。
冬至前夜,朱元璋又失眠了。他披衣起身,走到御书房,翻出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放着一块炊饼,干硬发黑,已经放了二十多年。那是徐四在刑场上还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他拿着那块炊饼,在灯下看了很久。
“四哥,”他喃喃道,“你走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启程去凤阳。这是他第二十次去凤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御医说他的脉象虚浮,不宜远行。可他执意要去。
銮驾出了应天府,一路向北。朱元璋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田野。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茬枯黄,偶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他想起徐四说过,他老家在濠州乡下,有十几亩薄田。要是当年他没去皇觉寺,或许就在家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偏偏去了皇觉寺。
偏偏遇见了他。
到了凤阳,朱元璋先去皇陵祭拜。然后他去了徐四的坟。坟头长满了枯草,蒋瓛要让人清理,朱元璋摆摆手:“不用。四哥喜欢草。”
他蹲在坟前,把带来的炊饼放在墓碑前。新蒸的饼,白面,还带着热气。热气在冷风里很快散了。
“四哥,”他说,“我又来了。”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朱元璋坐在坟边的石头上,像往年一样,开始说话。
“今年不太平。北边有鞑子犯境,南边闹水灾。朕派了人去赈灾,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东西,朕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陈勉今年告老还乡了。他身体也不好,走路要人扶。临走时来见朕,说想回濠州养老。朕准了。他走的时候,朕看见他袖子里掉出一块炊饼。”
朱元璋停了停,嘴角微微翘起。
“四哥,你说陈勉是不是你女婿?他到现在还爱吃面。随你。”
风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翻飞。他裹紧了披风,继续说。
“马皇后病了。御医说是肺上的毛病,吃了半年的药也不见好。她最近老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朕看着她难受,心里跟刀绞似的。”
“四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快呢?朕觉得昨天还在皇觉寺扫院子,今天怎么就老了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允炆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软了。朕怕他镇不住那些老臣。朕想多活几年,替他铺铺路。可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他停了很久。
风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蒋瓛在远处站着,不敢过来催。他知道,陛下每次在徐四坟前,都要待到天黑。
朱元璋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看着墓碑上“故兄徐公之墓”几个字,忽然伸手摸了摸。石碑冰凉,冻得他手指发疼。
“四哥,朕走了。”他说,“明年……明年要是还能来,朕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四哥,”他回过头,声音很轻,“朕想你了。”
风从皇陵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朱元璋好像听见了一声“重八”,很轻,很远,像是从二十年前的刑场上传来。
他笑了笑,摇摇头,走了。
第二年春天,马皇后病逝。
朱元璋站在坤宁宫里,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站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马皇后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偷偷给他送烧饼,胸口烫出一片红。那时候他说:“等我当了皇帝,让你当皇后。”马皇后笑着说:“你当皇帝?那我等着。”
后来他真当了皇帝,她真当了皇后。
可人总是要走的。
马皇后走的那天,朱元璋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像当年在刑场上握着徐四的手一样。马皇后说:“重八,你别难过。我这辈子,值了。”
朱元璋说:“你走了,谁跟我说话呢?”
马皇后笑了笑:“你去找徐四。他懂你。”
朱元璋没说话。徐四的坟在凤阳,他走不动了。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重。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看着天花板。御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皇太孙朱允炆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朱元璋忽然说:“允炆。”
“孙儿在。”
“凤阳……皇陵旁,有个坟。你去……替朕放一块炊饼。”
朱允炆愣住了:“爷爷——”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朕累了,想睡会儿。”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片白茫茫的雪。雪地里站着一个小行童,捧着一块炊饼,朝他喊:“重八,四哥给你留的!”
他笑了。
“四哥,”他喃喃道,“我来了。”
风从凤阳方向吹来,吹过应天府的宫墙,吹过皇觉寺的残垣,吹过一片冬日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走着,肩上扛着一把扫帚。
“重八,”那人回过头,笑着说,“你来了。”
朱元璋睁开眼,乾清宫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他说,“这次真的来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于应天府。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改元建文。
建文元年的冬至,朱允炆亲自去了凤阳。他站在皇陵的石阶上,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便问身边的蒋瓛:“徐四的坟在哪里?”
蒋瓛领着他去了。坟在皇陵东侧的一处山坡上,背风向阳。坟前立着一块朴素的石碑,碑前放着一块炊饼。炊饼是蒋瓛放的,他记得每年冬至,朱元璋都会派人来放一块。
朱允炆蹲下身,看着那块炊饼。饼是白面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爷爷,”他轻声说,“我替你来了。”
风吹过山坡,吹得枯草沙沙作响。朱允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坟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重八,四哥等你。”
朱允炆把布捡起来,攥在手里。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朕想四哥了。”
他把布收进袖中,对蒋瓛说:“回京吧。”
銮驾缓缓离开凤阳,朱允炆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徐四的坟静静地卧在枯草丛中,像一只蜷缩的手。
他放下帘子,在心里说:“爷爷,你找到四哥了。”
凤阳的风还在吹,吹过皇陵的琉璃瓦,吹过徐四的坟头,吹过那块热腾腾的炊饼。
那风里,好像还带着一个少年的喊声——
“重八!四哥给你留了炊饼!”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朱元璋观刑场,死囚喊:重八救我,朱元璋大怒但看到他背后字大惊
重八救我
朱元璋观刑场,死囚喊:重八救我,朱元璋大怒但看到他背后字大惊。
洪武八年秋,应天府刑场。
朱元璋坐在临时搭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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