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6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那份终审裁定在法律文书网上挂出,广州商界有一个曾经响当当的名字,就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主角叫张劲,雪松控股的实际掌舵人,一个在2021年把许家印挤下广州首富宝座的湖南籍商人。
高院的裁定不长,核心就八个字: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判是什么?2026年2月10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敲下的判决,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三项罪名并罚。
从头顶《财富》世界500强的光环,到被认定为集资诈骗犯,张劲完整走完这一程只花了五年多一点的时间。
地产圈的“大哥”许家印刚刚退场,紧跟着又有一位“首富”倒在同样的套路里,坊间给他贴上“第二个许家印”的标签,并不冤枉。
一、股市出道,首富背后另有玄机
张劲1971年生于广州,老家在湖南,高考那年考进了深圳大学金融系,彼时和马化腾算是同窗。
真正让他在圈子里打出名气的,是读书时拿家里给的六十万本金冲进A股,深发展、深金田这些老牌股票被他做得风生水起,“校园股神”的名号由此而来。
本科之后,他远赴香港修了个硕士学位,回到广州一头扎进地产圈,操盘的高端别墅“江南世家”卖得不错,不过后续业主围绕房屋质量和装修瑕疵的投诉也没少过。
从别墅项目起步后,这位广州商人没把摊子限制在地产,而是把触角伸进了大宗商品、化工、建筑、文旅等多个赛道。
2015年是关键一年,旗下资产被整合打包,雪松控股这块招牌正式挂出,张劲甩出了“三个万亿”的宏图:五年之内,销售额、资产规模、市值三条线齐头并进摸到万亿关口。
对外的说法更唬人,要做“中国版嘉能可”,对标的是全球大宗商品贸易的头部玩家。
账面上的扩张速度也配合得严丝合缝。
2015年,雪松系披露营收593亿元;一年之后,这个数字直接蹦到1570亿元,广州民营企业冠军就这样被收入囊中。
2017年的报表继续加码,营收冲上2210亿元。
2018年7月,雪松控股首次登上《财富》世界500强榜单,这个名号此后连续挂了四年,2020年披露的营收做到了2851亿元,排在第296位。
张劲个人的身家也水涨船高,2020年以428.8亿元进入新财富500富人榜第50位,2021年再往上窜到587.3亿元,把许家印甩在了身后。
二、空转造数,光环之下皆为假象
账面数字漂亮得近乎失真,这是后来办案人员最先盯上的疑点。
一审查明的事实揭了底:雪松所谓的“大宗商品供应链贸易”,大量上下游交易对手竟然共用同一注册地,股权和实控线索最终都指向雪松系内部的空壳主体。
通俗一点讲,这不是生意,是把钱从左兜挪到右兜,再把发票和合同对齐印出来。
真实的货物流有没有?大部分是没有的。
一笔纸面交易转一圈,一个亿的营收就凭空诞生,转十圈就是十个亿。
营收堆高之后,世界500强的入场券就有了,而这张入场券反手就成了向金融机构借钱、向评级公司拿评级、向老百姓推销产品时最硬的背书。
细究起来,这种玩法和前些年几家暴雷的地产商、几家出事的信托系民企并没有本质区别,无非是把贸易数据和融资通道玩出了新花样。
光靠虚构贸易撑场面还不够,张劲把目光投向了含金量更高的金融牌照。
2019年前后,他花掉接近百亿元的真金白银,接手了彼时已经深陷兑付泥潭的中江信托,更名雪松信托。
按常理,一家出了事的信托公司被接盘,接盘方该做的是处置风险、还钱给人。
雪松系的操作却是反着来,这块牌照被改造成了集团的融资平台和自融通道。
集团旗下另立了几家理财销售公司,专门把一堆供应链金融产品推向市场,底层资产号称是对接知名企业的“应收账款”。
一审认定的数据相当刺眼:雪松系借助各类金融资产交易场所通道,前后发行理财产品逾350只,募集资金596亿元,涉及投资人6800余名。
销售话术里反复出现的三个关键词是“央企背景”“从未违约”和“年化8%至12%”。
有的产品甚至把底层资产标注为四川长虹、五矿钢铁等央企国企的应收账款。
事后,这些被“借名”的大企业公开声明,与雪松方面从未签过相关贸易合同,所谓应收账款纯属子虚乌有。
三、春节致歉,纸面繁华一朝瓦解
虚构的叙事再精致,终归扛不住真实现金流的叩问。
2021年3月末前后,雪松信托的“长青”“长泰”等多款理财产品相继无法按期兑付,赎回挤兑开始集中出现。
2022年1月30日,正值春节前几天,张劲以亲笔信的方式对外致歉,承认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按期支付利息,原本承诺当月底完成的本息兑付随之落空。
公开信里,他给出了几句相当漂亮的表态,不甩锅、不躺平,还提及自己做好了被限高、被追债的准备。
真正的落点并没有兑现这些话。
2022年9月,他在集团三季度工作会议上又抛出“资产重组、债务化解、保障投资人权益”的说法,依旧停在口头层面。
数千名投资者被卡在这场漫长的等待里,当中有退休老人,有工薪家庭,有把一辈子积蓄投进去的中产。
事情拖到2023年5月7日,广州市公安局黄埔区分局正式对外发布通告,对雪松控股下属广东圆方投资有限公司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依法立案。
通告写得明白,主要犯罪嫌疑人张劲等人已经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相关资产同步被查封、扣押、冻结。
通告发出没几天,上市公司“ST雪发”(即雪松发展)公告称与实控人张劲失去联系,“失联首富”的标签就是这个时候贴上的。
截至立案时点,无法兑付的理财资金规模接近200亿元,波及全国近8000名投资者,人均损失大约在300万元上下。
案件走到审判阶段,2024年10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开庭,雪松控股集团以及张劲等19名被告人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等罪名的案子正式开审。
公诉机关现场出示的证据,把底层资产虚构、经营实力夸大、销售话术失真三个环节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法院最终认定,雪松系非法募集资金596亿元,涉及投资人6800余名,案发时点仍有约200亿元没能兑付。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经查,大约84亿元募集资金实际处于张劲个人支配之下,去向是偿还私人债务和个人挥霍,这一事实成为法院认定其“非法占有目的”的关键依据。
庭上,张劲曾辩解说自己起初本想好好经营企业,这个辩解在证据面前没能站住脚。
2026年2月10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张劲以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背信运用受托财产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单位被告人雪松控股集团被判处罚金11亿元。
与此同时,首批公开宣判的7名核心高管分别获刑5年至14年不等,另有部分销售骨干获刑3年至4年。
张劲对一审不服,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2026年6月26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起震动华南的大案在刑事程序层面画上了句号。
裁定之后,张劲名下资产基本处于冻结状态,本人也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公开信息披露,他持有的雪松发展69.40%股份中,有68.50%处于质押与司法冻结之中,上市平台的实际控制人可能因后续司法处置而发生变更。
曾经作为雪松帝国地标的总部大楼,也早在2024年前后就传出被挂牌转让的消息。
上市平台这块,雪松发展已经被实施风险警示戴上“ST”的帽子,退市风险始终悬在头顶;旗下另一家上市公司齐翔腾达,则被淄博地方国资接手,重新回到国有体系。
从2021年戴上广州首富桂冠,到2026年二审锁定无期徒刑,前后不过五年;从理财产品首次逾期到彻底定罪,也就两三年时间。
一个顶着世界500强光环的千亿帝国,就这么被归零。
把雪松案和恒大案并列审视,“第二个许家印”的说法并不是坊间的随口调侃。
两起案件折射出一个共同的病灶:一些民营企业把金融牌照当成提款机,把500强、央企合作、国资入股这类标签当成融资的敲门砖,把普通家庭的养老积蓄当成填补窟窿的“活水”。
雪松玩的所谓大宗商品贸易,并不是正常经营出了偏差,而是从一开始就围绕“做大营收、换取名头、再去融资”精心搭建起来的闭环。
虚构的贸易堆出虚假的繁华,虚假的繁华换来真实的身份认证,身份认证再被包装成金字招牌,用于说服评级机构、银行乃至社会公众,直至现金流彻底撕裂。
对普通人而言,这件事最朴素的那层启示其实没变过。
承诺收益远超市场基准的理财产品,无论对方甩出的名头多么响亮,无论推销的话术编得多么动听,都得回到最基本的常识那一条,收益与风险永远匹配。
天上不会毫无缘由地掉馅饼,更不会专门掉给某一个人。
雪松案的终审落槌,不只是把张劲这个人钉死在了法律框架里,更给那些至今还怀着侥幸心理、玩着“空手套白狼”把戏的操盘手敲了一记闷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