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父母生病了,子女一定要辞职照顾吗?日本说不!


人到中年,最怕深夜里突然响起的家乡来电,因为那意味着年迈的父母可能情况不妙。
信友良则直到95岁才第一次拿起水果刀,给苹果削皮。过去,这些事情都是妻子文子做的。两人在日本广岛县吴市生活,女儿信友直子早已离家,在东京做纪录片导演。
当母亲患上认知症(老年痴呆)后,直子面临着我们很多中年人都会纠结的难题:
要不要辞掉大城市的工作,回去照顾父母?
父亲让她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妻子由他来照顾。
于是,这个年过九旬的老人开始学着做家务。女儿回家时,把摄像机对准父母,后来拍成了纪录片《我痴呆了,请多关照》。


片中的文子,并不是一直糊涂。她有时知道自己忘了事情,也为自己做不好家务而难过。对这个操持了几十年家务的女人来说,让别人进厨房接手自己的活,很不适应。良则则一边应付自己的衰老,一边学习怎样和生病的妻子生活。
直子后来回忆,从母亲确诊到家里开始使用介护保险服务,中间过了两年。帮手终于走进家门,母亲也开始去日间照护机构。直到家里终于有了余力,她才意识到,父母已经很久没有笑容了。
介护保险服务,日本是从2000年开始实行的一套养老辅助政策。老人需要别人帮助洗澡、穿衣、吃饭、如厕,以及生活照料和康复等服务的费用,它都可以支付。
在此之前,日本家庭苦养老久矣。
1972年,有吉佐和子出版小说《恍惚的人》,写一位老人患上认知症以后一家人的生活。承担主要照护责任的是儿媳昭子。她有自己的工作,却还得照料公公,老人逐渐无法理解周围的事情,家庭原有的安排也跟着被打乱。


小说出版第二年被拍成电影。当时日本还没有介护保险,老人需要长期照护,通常先由家人承担,而家人之中,往往又落到妻子、女儿或儿媳身上。
此后几十年,日本人越来越长寿,但家庭规模却越来越小。子女大多去了外地工作,女性参加工作的比例也逐年提高,夫妻两个人照顾双方父母,甚至老人照顾比自己更老的父母,都不再稀奇。
还有一些老人,生病了本来不需要住院治疗,却因为回家没人照顾,只能继续住在医院。家属腾不出手,养老服务又接不上,医院便承担了这份照护工作。
当时,日本的老年福利服务和医疗保险,都不承担照护老人的功能。随着需要照护的老人越来越多,仅靠原有的福利项目和家庭照料,已经难以应付。
1997年,日本通过介护保险法,2000年4月正式实施。
这项保险由市町村负责组织。在日本的行政区划中,市町村是最底层的基础地方公共团体,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县或市辖区等。
65岁以上的老人需要照护,可以申请评估,工作人员调查其身体和生活状况,结合医生意见,确定照护等级,分为两个“要支援”等级和五个“要介护”等级,再由照护管理人员协助安排服务。40至64岁的参保者,则需要因规定的特定疾病而需要照护,才能使用相关服务。家里如果有子女,也不会因此失去申请资格。
保险范围内的服务,老人一般自付一成,收入较高者付两成或三成。比如在核定额度内,一个月使用了10万日元的服务,按一成自付,家里承担1万日元,其余由保险支付。保险支付部分的资金,保费与公共财政各负担一半。入住机构的食宿等费用另算,低收入者有相应的减负安排。
对信友一家来说,使用服务以后,父亲仍然和母亲一起生活,只是家里开始有人帮忙了。
上门照护人员可以协助老人洗澡、更衣,处理必要的日常生活事务。老人白天去日间照护机构,可以在那里吃饭、活动、接受照料,晚上再回家。如果照顾老人的家属生病,或有事需要暂时离开,还可以申请短期入住。
照护管理人员要和家属商量,老人哪些事情能自己做,哪些需要协助,家人还能承担多少,再据此联系服务机构。
我在加拿大社区厨房做了三年多义工,对这种上门或就近提供的服务,有一些切身感受。
我们为老人准备午饭,社区中心还安排交通接送和电话问候。有些老人仍然住在自己的家里,但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每天做饭,出门看医生也需要别人帮忙。
不过,加拿大没有日本的这种介护保险制度。
日本的介护保险实施以后,使用服务的人不断增加。2000年4月约有149万人,到2023年4月,已经达到约524万人。


其中,一些老人的照护需求还比较轻。他们可以自己吃饭、穿衣,但走路不稳,出门困难,或是做饭、购物需要帮助。如果身体继续衰退,今后需要的照护时间就会更长。
2006年,日本开始实施更重视预防的改革,对轻度需求作进一步区分,安排运动功能训练、营养改善、口腔护理等服务。此后又逐步发展社区内的照护,让医疗、康复、上门服务和日常生活帮助能够在老人居住的地方接上。
但服务增加,费用也在增加。日本介护费用从2000年度约3.6万亿日元,升至2022年度约11.4万亿日元。制度起初普遍实行一成自付,后来逐步要求较高收入者承担两成或三成,保费也经历了多轮调整。
护理人员同样紧缺。日本厚生劳动省测算,2026年度需要约240万名介护职员,比2022年度的约215万人多出25万人。然而,2023年10月统计到的介护职员约为212.6万人,反而出现下降。
这些工作中,有不少需要帮助老人起身、翻身、洗澡。遇到认知症老人,还要应对拒绝照护、走失等情况。夜班、体力负担和收入待遇,都会影响从业者能否长期留下来。
家属也没有因此完全退出照护。
日本的调查显示,从2021年10月到2022年9月,仍有约10.6万人因照顾家人而离职。白天可以有人上门,但是到了夜里,老人起身、如厕,可能还是需要自己家人帮手。
养老,注定是一场需要政府和家庭共同接力的长跑。
回看国内,我们也在积极破局。
中国从2016年开始,在首批15个城市试点长期护理保险,2020年进一步扩大试点。
按国家医保局公布的2025年统计公报,长期护理保险参保人数约3.09亿,全年享受待遇人数192.91万,基金支出186.44亿元。2025年的统计范围扩大到了所有开展这项制度的地区,与此前仅统计试点地区的数字,口径有所不同。


国家医保局曾介绍过湖南湘潭一户人家的经历。老人胡在佳摔伤后需要坐轮椅,女儿蔡女士为了照顾父亲,提前退休。家里请保姆,每月工资就要5000多元,连同其他开支,一个月花费7000多元。
2024年中秋节前后,胡在佳开始使用当地长期护理保险提供的上门服务。护理员每月来16次,每次一个半小时,帮助他洗澡、洗头、剪指甲,协助做肢体活动。每次服务,家里支付15元,一个月共240元。
2025年9月,国家发布长期护理保险服务项目目录,包括20项生活照护和16项医疗护理服务。洗澡、进食、排泄照护等,都有了相应的项目规定。
从日本到湘潭,家庭得到的帮助,最后都会体现在这些具体事情上。胡在佳的女儿每月能等来16次上门服务,信友良则也终于不用独自承担妻子的全部照料。
《我痴呆了,请多关照》的续集中,文子因脑卒中住进了医院。良则拄着助行器,走一个小时去看她。后来他开始锻炼身体,98岁了,还在练力气。
他盼着妻子能够出院回家,自己好有力气给她换尿布。
养老这道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但当国家和社会伸出援手时,我们或许能在生活的重压下,多一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