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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什么是“周”?什么是“比”?

翻开《说文解字》查「周」字,解释只有三个字:「周,密也。」再查「比」字,开头还是这三个字:「比,密也。」

两个字说的都是亲密、挨得近。可到了《论语·为政》里,孔子一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把一个判给了君子,另一个判给了小人。同样是跟人走得近,凭什么一个成了美德,一个成了毛病?

要弄明白什么是「周」、什么是「比」,得先看看这两个字最早长什么样。

最早的「周」字是一块挤满禾苗的田

甲骨文里的「周」,画的是一块界线分明的田,田里的禾苗长得密密匝匝。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就是这么释读的:「周」的本义是稠密,它就是「稠」的本字。

后来人们给它加了个「禾」旁,另造一个「稠」字专管这个意思,「周」才腾出手来去表达别的东西。

那「密」是怎么一步步变成「普遍」的?可以顺着那块田想。说一块地苗长得稠,意思是每一垄、每个角落都长上了,没有哪一块是空着的。

密到了头,就是没有遗漏。所以我们今天说「周到」「周全」「周密」,讲的都是同一件事:该顾到的地方全顾到了。《周易·系辞》里有一句「知周乎万物」,说的是智慧把万物都覆盖住,用的正是这层意思。

把这个字从田里挪到人身上,就是朱熹在《论语集注》里下的那个注:「周,普徧也。」「徧」是「遍」的古体,普徧就是普遍。

君子待人厚道,这份厚道是铺开的,不挑人,不留空垄。听到这儿,有人会皱眉头:对谁都一样好,那不成了没原则的老好人?孔子没这么讲。《论语·学而》里他教弟子的原话是「泛爱众而亲仁」。

前半句是底色,对众人都存一份善意。

后半句是重点,在这个底色上,格外亲近有仁德的人。儒家的「周」从来承认亲疏有别,跟家人更亲、跟投缘的人更近,都是人之常情。

它只守一条:亲疏可以有,公道不能因为亲疏就歪了。孔子自己收学生就是这个路数。《史记·孔子世家》说他门下弟子来自多个诸侯国,出身各异。

谁肯来学,他都教。教的过程中他最看重谁、最心疼谁,那是另一回事。

一块田先得处处有苗,然后才谈得上哪一株长得最好。

商王出征那天,甲骨上刻下一个「比」字

「周」的密,是禾苗铺满整块田。「比」的密,密在两个人之间。甲骨文的「比」画的是两个人并排挨着,《说文》讲得很形象:「二人为从,反从为比。」两个人一个跟着一个,肩靠着肩,本义就是偕同、并排。

这个字最硬的早期用例刻在一片三千多年前的甲骨上,今天编在《甲骨文合集》第6057号:「癸丑卜亘贞,王比奚伐巴方。」癸丑这天占卜,问的是商王偕同奚这位首领一起去征讨巴方。

这里的「比」一点贬义都没有,打仗的时候身边有人并肩,是求之不得的事。

顺带一提,「比而不周」的「比」旧读去声bì,和「比较」的bǐ是两个音,陆德明《经典释文》在这句下面特意记了一笔「比,郑音志」,《广韵》也把它归在去声里。

一个并肩作战的好字,怎么后来成了骂人的话?毛病出在「并肩」这个动作本身的局限上:它只认身边那个人。

商王和奚并肩,是因为有一场仗要打,目标摆在两人之外。可要是并肩的目的变成了两家分好处,这份亲密就只对圈里人有用,圈外的人只有被挤开的份。春秋时候,这种事在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身上看得最清楚。

这几家世代把着官位和封邑,在世卿世禄的格局下形成了结党营私的政治生态。

孔子在《论语·季氏》里算过鲁国这笔账:「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国君手里的权,就这么一代一代漏到了几家大夫的口袋里。

到了战国,「比」干脆和「周」绑成一个词,专门用来骂人。《荀子·臣道》说「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韩非子·孤愤》说「朋党比周以弊主」。围着君主打转,图的全是自家那点私利。

有意思的是,连「周」字也被拖下了水,在「比周」这个词里,它指的是小圈子内部的滴水

不漏:圈里人亲得密不透风,圈外人的死活一概不管。

肩并肩本来没错。肩膀只往自己人那边靠,靠到一起又只为了分东西,味道就变了。

朱熹一句话,把两个字钉在公与私上

「比」本来是个中性的字,孔子把它判给小人,先得看清他说的「小人」是谁。「君子」「小人」最早是身份称呼,一个指贵族,一个指下层百姓。

《左传·隐公元年》里颍考叔对郑庄公说「小人有母」,那是卑者的谦称,没有半点自骂的意思。这两个词慢慢带上道德色彩,是春秋以来一点点演变的结果,到《论语》里两种用法还并存着。具体到这一章,钱穆在《论语新解》里说得干脆:「君子小人,就德言,不指位。」讲的是品行高下,跟出身贵贱无关。

分清了这一层,再看朱熹那段注,就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为后世最通行的解释:「周,普徧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翻成白话:两个字都是跟人要好,这一点没区别。

区别只在一个出于公心,一个出于私心。朱熹没有把「比」说成冷漠、孤僻或者害人,他承认小人也是真心跟人亲近的。只是那份亲近有个围墙,墙里墙外两副面孔。

清代的王念孙把这道分界说得更具体,他儿子王引之在《经义述闻》里引了父亲的话:「以义合者周也,以利合者比也。」因为事情做得对而站到一起,是「周」。因为有好处可分而凑到一起,是「比」。

这话给了一个很好用的检验办法。好处没了,人还在不在?朋友做错了,你敢不敢当面说?靠道义结下的交情,经得起这两问。靠利益粘起来的,好处一断就散,朋友犯了错还得帮着捂。

杨伯峻在《论语译注》里的译法流传很广:「君子是团结,而不是勾结。小人是勾结,而不是团结。」团结和勾结,现代汉语里也只差一个字,都是把人「结」到一起,差别在结起来之后去干什么。

所以孔子这句话,从头到尾没有叫人疏远朋友、六亲不认。跟家人更亲,跟几个投缘的人走得更近,这些都在「亲仁」的范围里,亲近本身没有罪过。出问题的是那个具体的时刻:为了圈里人,把圈外人该得的公道让了出去。替自己人遮掩错处,把机会只留给自己人,对外人另用一套标准,这时候「周」就滑成了「比」。

放到今天,谁身边都有同学、同乡、老同事,谁手机里都有几个说话不设防的群。这些圈子用不着拆。要紧的是遇到事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偏向他,是因为他占理,还是因为他是我的人?圈子外面的人,有没有因此吃了亏?

再回到《说文》里那两条一模一样的「密也」。什么是「周」?像田里的禾苗,密到不落下任何一垄,待人普遍厚道,心里装的是公道和道义。

什么是「比」?像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密到中间插不进第三个人,抱在一起为的是私利。同样是跟人走得近,一个把田种满,一个把门关上。下回再和谁并肩站到一起,先看一眼自己的肩膀朝着哪边。

参考资料:

《论语集注·为政》.朱熹(南宋)

《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

《经典释文·论语音义》.陆德明(唐)

《论语·为政》(《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影印阮元校刻本

《后汉书·党锢列传》.范晔(南朝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