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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来的女友一见到我爸,就喊爸,我傻了,原来他是我爸。

租来的女友一见到我爸,就喊爸,我傻了,原来他是我爸。
我第一次见到何瑶,是在一家靠窗的小咖啡馆。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利落,短发齐耳,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进门后先扫了一圈,最后走到我面前。
“陈屿?”
“是我。”
她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那个能陪人回家吃饭,能应付长辈,还不会在过程中产生感情的人?”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前两条我可以保证,最后一条需要你放心,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她打量了我几秒,点开手机里的合同。
“时间是七天。每天陪我两个小时,见一次家长,参加一次朋友聚会,不能临时加戏,不能肢体越界,不能对外透露是租来的。费用三千,结束后一次结清。”
我看着她:“你这合同写得挺专业。”
“我做行政,平时就处理合同。”
“那你为什么需要租男朋友?”
她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冰块,沉默了片刻。
“我妈最近总催我相亲。我跟她说我有男朋友,她不信,非要见。你呢?”
“我爸也一样。”
“他也催你结婚?”
“不是催结婚。他要求我今年必须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何瑶抬眼看我。
“你多大?”
“二十九。”
“这个年纪还要被父亲检查作业?”
“我爸六十五了,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替我安排人生。”
她笑了一下。
“那我们算互相帮忙。”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临时合作。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却很会控制分寸。她不会故意靠近我,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装得过于亲密。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牵手,讲话也很自然,不会把“男朋友”三个字挂在嘴边。
她甚至提前问我:“你爸有什么忌口?性格怎么样?最爱聊什么?”
我说:“他不忌口,性格固执,最爱聊以前的事。”
“以前的什么事?”
“修车,钓鱼,还有我小时候。”
何瑶记得很认真,还在手机里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临走时,她问:“你爸见女朋友,会不会很难相处?”
“他不会为难你。”
“你确定?”
“确定。他只会问你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时候结婚。”
何瑶握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他会问父母?”
“会。”
“那你提前跟他说,我父亲去世很多年了。”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交代,没多问。
七天后的周六,我带她回了家。
那套房子是我爸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楼层不高,窗户正对着一排梧桐树。客厅里的家具都旧了,沙发扶手被磨得发亮,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缸,里面养着两条不太活泼的金鱼。
我提前给我爸打过电话,说会带女朋友回来。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只说:“知道了,路上慢点。”
我听得出来,他其实高兴得不得了。
刚进门,我爸就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回来了?这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何瑶忽然停在了玄关。
她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橘子滚出去两个,撞到鞋柜后又弹回来。
我以为她是紧张,伸手想扶她。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我。
她一直看着我爸。
我爸也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声音。
何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盯着我爸右侧眉骨上的那道旧疤,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委屈。
下一秒,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爸?”
这个字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屋里。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的手扶着厨房门框,指节迅速发白。他看着何瑶,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
何瑶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抖得更厉害。
“爸,是你吗?”
我脑子里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爸。
“什么情况?”
没人回答我。
何瑶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我爸,像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从面前消失。
我爸从门框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小禾?”
何瑶的脸瞬间白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背撞在玄关柜上。
“小禾?”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爸终于看向我,脸上的血色也没了。
“陈屿,你先别问。”
“她叫你爸。”
“我知道。”
“她为什么叫你爸?”
我声音提高了,何瑶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何瑶却忽然转身看我。
“你叫陈屿?”
我没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地问:
“你爸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我爸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了。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是。”
何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向我爸,像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一切。
“你是陈建国的儿子?”
“我是。”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攥紧外套下摆。
“那你就是我弟弟。”
我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荒唐。
我甚至笑了一声。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是我租来的女朋友。”
“我知道。”
“你刚才叫我爸。”
“因为他就是我爸。”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爸走到客厅中央,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先坐下。”他说。
没有人动。
何瑶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难过、惊喜,还有一种多年寻找终于找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茫然。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爸问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这是我该问你的吧?”
“你妈妈呢?”
“你还有脸问我妈?”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三十年前你突然消失,二十五年前我妈告诉我你死了。现在我带着租来的男朋友上门,结果发现你根本没死,还变成了他爸爸?”
她伸手指着我。
我后背发冷。
我爸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交叠。
“我没有死。”
“我知道你没有死。”
“当年我给你妈写过信。”
“我妈没收到。”
“我寄过钱。”
“我妈退回去了。”
“我去找过你们。”
“你找过哪里?你知道我们住在哪儿吗?”
我爸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痛苦。
“我知道。”
何瑶怔住。
我也怔住了。
“你知道?”她问。
“你妈妈搬走以后,我去过你外婆家。她不让我见你。她说你妈妈不愿意再见我,也不愿意让你知道我的事。”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找?”
我爸沉默了很久。
“因为后来你妈妈给我寄来一封信。”
“什么信?”
“她说你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不希望我再打扰你。”
何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有新的家庭。”
她说得很轻。
“我妈没有再婚。我从小跟她生活,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去世前还在等你,可你一次都没出现。”
我爸猛地抬起头。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我爸,第一次发现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一直是个很硬的人。
从我记事起,他就很少哭。哪怕我妈去世那年,他也只是整夜坐在阳台上,第二天照常起来买菜,照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现在,他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
何瑶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却没有上前安慰他。
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顿饭最后没有吃成。
我爸关了火,桌上的菜一盘盘冷下去。何瑶坐在沙发另一端,我坐在中间,三个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分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问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笑。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件事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可我需要我爸亲口说出来。
我爸抬起头。
“她是我和你妈妈结婚之前,跟前妻生的女儿。”
我皱起眉。
“你有过婚姻?”
“有。”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本来想告诉你。”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枝条在玻璃上晃动,像无数只伸过来的手。
“你和我妈结婚的时候,她知道吗?”
我爸点头。
“知道。”
“她知道你有一个女儿?”
“知道。”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小时候问过我几次,我都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现在已经二十九了。”
我爸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想说。”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的空气像被压低了。
我爸没有反驳。
我转身看着他。
“你怕我知道什么?怕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好父亲?怕我妈不高兴?还是怕那个女儿回来分走你的注意力?”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揉了揉眉心。
“我和你妈结婚以后,没多久你就出生了。那几年家里很忙,你妈身体也不好。我以为小禾跟着她妈妈生活,日子会慢慢稳定下来。后来我去找过她几次,都被挡在门外。再后来,我和你妈有了你,我就……”
“就把她忘了?”
“没有。”
“但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爸的眼睛红了。
“我每天都想她。”
“想一个人不等于尽到责任。”
我说完这句话,何瑶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神情很复杂,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没有替我爸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因为她刚才叫了那声“爸”,我忽然意识到,那个称呼并不只属于我。
我从小独占的父亲,原来在另一个家庭里,也曾经属于另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今天以我租来的女朋友身份站在了我家门口。
这件事荒谬得像一场恶作剧。
何瑶突然站起来。
“我先走。”
我侧过身:“我送你。”
“不用了。”
“我们还有合同。”
她看着我,似乎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合同还算数吗?”
我想了想。
“算。”
“你还要继续陪我演?”
“不是演。”
我顿了一下。
“至少在别人面前,你不用解释今晚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我几秒,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合同。
“今天是第六天。”
“嗯。”
“明天就结束。”
“嗯。”
“那明天你还陪我去见我妈的朋友吗?”
“如果你还需要,我陪你。”
她收起手机。
“好。”
我爸忽然站起来。
“小禾。”
何瑶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能不能……”
“不能。”
她回答得很快。
“你先别急着说什么。我今天只是认出了你,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也不代表我愿意马上跟你回家。”
我爸喉结动了动。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何瑶终于回头,眼睛通红。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等过你多少次。每次有人敲门,我都以为是你。后来我妈告诉我你死了,我连哭都不敢哭,因为她也哭。我怕她更难受。”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你应该在我小时候说。”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爸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扶着墙,慢慢坐回沙发。
“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问。
他抬头看我。
“什么?”
“我说,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爸沉默了片刻。
“她很爱笑。左边脸上有一个小酒窝。她四岁的时候,最喜欢穿一双红色的小雨鞋,下雨天也不肯脱。”
“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
他说起这些时,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记忆捡回来。
我忽然有些生气。
他记得何瑶四岁时穿什么鞋,却没告诉我我有一个姐姐。
可我又没有资格要求他只做我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下吃饭,直接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何瑶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句:“你到家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我:“到了。”
“明天还按原计划吗?”
“按。”
“你确定?”
“确定。”
“好。”
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楼下等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前一天憔悴很多。
她坐进车里后,第一句话是:“你爸昨晚睡了吗?”
“我不知道。”
“你没问?”
“我怕他觉得我站在你那边。”
她转头看我。
“你本来就可以站在我这边。”
“那你呢?”
“我也可以站在你这边。”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即发动车。
“可他也是我爸。”
“我知道。”
“你不会让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吧?”
何瑶看着窗外。
“我没那么卑鄙。”
“我不是说你卑鄙。”
“可你心里确实这么想。”
我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陈屿,我昨天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也没想到会在你家看见他。”
“我知道。”
“我第一次见你照片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为什么没说?”
“只是觉得眼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
我愣住。
“什么时候?”
“你大概两三岁。那时候我妈带我去找他,我在楼下看见过你。你穿一件黄色的小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小汽车,一直追着你爸跑。”
我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
“你记得我?”
“我那时候十岁,记得。”
“你为什么没上去?”
“我妈不让我。”
“你恨我吗?”
她转过头。
“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拥有你没有的。”
何瑶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恨过。”
我心口一紧。
“后来呢?”
“后来发现,拥有一个不完整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前方,继续说:“我妈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解释。我也一样。可你爸给不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给,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过去。”
“你还想见他吗?”
“想。”
“那你为什么拒绝他?”
“因为我怕我一答应,就显得我这些年都白等了。”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们按照合同,去了她母亲生前的朋友家。
那位阿姨姓周,是何瑶母亲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人。她见到我时有些意外,后来听说我是何瑶临时找来的男朋友,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问。
何瑶坐在沙发上,把昨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周阿姨听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终于找到他了。”
何瑶抬头:“你早就知道他没死?”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妈不让。”
“她后来呢?”
“她后来后悔过,但一直不肯低头。”
何瑶咬着嘴唇。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
“你爸爸不是完全没有找过你们。他来过几次,只是每次都被你妈妈拒绝。你妈妈嘴硬,说不需要他,可你外婆去世以后,她一个人带着你,日子也确实过得很辛苦。”
“那他为什么不坚持?”
何瑶问。
周阿姨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他也有新的家庭。他怕把你们找回来以后,两个家庭都不得安宁。”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比我爸亲口解释更刺耳。
原来不是找不到。
是权衡之后,选择了不打扰现在的生活。
何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所以他选择了你们。”
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她的角度看,确实如此。
我爸有妻子,有儿子,有新的日子,而她和母亲被留在了旧日子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安静。
到了楼下,何瑶没有马上下车。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突然出现很麻烦?”
“没有。”
“我现在是你姐姐。”
“我知道。”
“你不觉得荒唐?”
“觉得。”
她终于转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我看着她。
“我不平静。我只是从小就习惯了处理我爸留下的麻烦。”
她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挺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从小就知道他固执?”
“我爸做什么都慢半拍。别人家孩子犯错,父母马上骂,他能坐在旁边先喝一杯茶,再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那他有没有打过你?”
“没有。”
“骂过?”
“骂过。骂完又给我煮面。”
“他会做饭?”
“只会煮面。”
何瑶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我妈也只会煮面。”
我们同时沉默。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再只是一个突然闯进我生活的人。
她和我一样,都吃过同一个男人煮的面。
虽然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
“我明天还要不要去你家?”她问。
“你决定。”
“如果我去,你会在吗?”
“会。”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给他?”
“不会。”
“如果我想走,你也不会拦?”
“不会。”
她轻轻点头。
“那明天去。”
第三天,我爸一大早就起床了。
他把客厅彻底收拾了一遍,连玻璃缸里的水都换了。餐桌上摆着四个菜,还有一锅汤。
我进门时,他正站在厨房里切葱。
“你来了。”
“她还没到。”
“我知道。”
“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
“她小时候爱吃。”
“她现在不一定爱吃。”
“我知道。”
他把葱切得很细。
“可我除了做这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继续责怪,还是该安慰。
最后我只是问:“你想好怎么跟她说了吗?”
“想好了。”
“准备说什么?”
“先听她说。”
我点了点头。
“这是对的。”
我爸放下刀,擦了擦手。
“陈屿。”
“嗯?”
“你是不是怪我?”
“怪。”
他没有意外。
“你怪我没告诉你?”
“也怪。”
“你觉得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确实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可我也骗了你。”
“你只是把一段过去藏起来了。可那段过去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我爸慢慢坐下。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能把过去安置好。后来才发现,过去不会自己消失。你不去面对,它就会在你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回来。”
“她不是过去。”
“我知道。”
我爸看向门口。
“她是我的女儿。”
下午三点,何瑶来了。
她没有带东西,只拿着一个旧帆布包。
进门后,她先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一直没有往里走。
我爸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对方。
昨天的震惊已经过去,今天剩下的只有小心。
“坐吧。”我爸说。
何瑶点头,在沙发边坐下。
我坐在她旁边。
我爸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你不喝茶,所以我倒了水。”
何瑶看着那杯水,手指轻轻碰了碰杯沿。
“你还记得?”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
“那你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三岁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四岁那年,你发烧,我在医院守了两夜。你五岁时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却不许我告诉你妈妈。六岁那年,你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只有你没有。”
何瑶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妈妈带你搬走了。”
“你没有追上来。”
“我去过。”
“你没有把我抢回来。”
“我知道。”
“你没有坚持。”
我爸低下头。
“是我错。”
何瑶的手指攥紧。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爸没有说话。
“我恨你总是有理由。你说你去过,你说你写过信,你说你给过钱。每件事听起来都像你努力过,可结果就是我没有爸爸。”
我爸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看,你还是不知道。”
何瑶站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大人总说自己有苦衷,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孩子根本不需要你们的苦衷?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为什么不能多问一句,为什么别人拦着你,你就真的不来了?”
我爸站在她面前,沉默地承受着。
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第一次参加长跑,跑到一半摔倒,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那时我爸没有把我抱起来,只是蹲在旁边问我:“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我哭着说不能。
他就伸出手:“那就抓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心疼,只是不想让我永远靠别人扶着走。
可今天,轮到他站在何瑶面前时,他没有伸手。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马上原谅。
何瑶说完,转身要走。
我没有拦她。
我爸也没有。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我妈去世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我爸猛地抬头。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不要替她原谅你。”
我爸的嘴唇轻轻颤动。
“还有呢?”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让恨代替了你的名字。”
说完,何瑶打开门。
我爸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我能不能送你?”
何瑶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送到楼下。”
这四个字,让我爸眼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们一起出了门。
我没有跟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锅没人动过的汤,突然觉得这间房子比以前更空了。
半小时后,我爸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纸袋。
“她走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下周如果我愿意,可以去看看她妈妈的墓。”
我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腿上。
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年轻时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
另一张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红色小雨鞋,手里抱着白色兔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她?”
“嗯。”
“你一直留着?”
“留了三十多年。”
我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左边脸上果然有一个小酒窝。
“你为什么不把照片给我看?”
“我怕你问。”
“我问了你就不能说?”
“我怕说出来以后,你会觉得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爸爸。”
我把照片放回去。
“你本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爸爸。”
他脸色一白。
我看着他,继续说:“但你也不是完全不值得被原谅的那种爸爸。”
他抬起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确实做错了,但我不想因为你的错,就把自己也变成只会记恨的人。”
我爸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陈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她?”
“你现在还没偏心的资格。”
他愣了一下。
“你们之间的时间太少了。你先把该补的补回来。至于我这边,暂时不用你补。”
“你是我儿子。”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她回来,就让你觉得自己被丢下。”
“我没有那么脆弱。”
“可你会吃醋。”
我没有说话。
他看得没错。
我确实会。
从小到大,我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孩子。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安排自己的位置。
何瑶比我大六岁,她拥有我没有的童年,也拥有我爸记忆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而我拥有的是他后来的人生。
这两种拥有没有办法比较。
可人总会忍不住比较。
几天后,何瑶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她坐下后,先把三千块钱转给我。
“合同结束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没有收。
“你留着吧。”
“为什么?”
“我不想再收你的钱。”
“那不行。”
“我们现在是姐弟。”
“所以更要算清楚。”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租女朋友的钱是租女朋友的钱,姐姐欠弟弟的钱是姐姐欠弟弟的钱,不能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做行政的。”
“我做事喜欢有记录。”
“你要是这么说,那你还欠我一天。”
“合同里的时间已经完成了。”
“第一天你在我家门口喊了我爸,直接把我吓傻了。那一天不算正常服务。”
她愣了两秒,也笑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补?”
“陪我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
“嗯。”
“你爸做饭?”
“他只会煮面。”
“那就吃面。”
当天晚上,我们回了我爸家。
我提前给他打了电话。
“爸,今晚多煮两个人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来?”
“嗯。”
“好。”
我爸挂断电话后,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喜欢吃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何瑶。
她看了一眼,想了想,回复道:“不放香菜。”
我爸很快回:“知道了。”
何瑶看着那两个字,眼睛慢慢红了。
“他真的记得?”
“他记性一直很好。”
“可他为什么记得我不吃香菜,却不知道我后来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我爸也回答不了。
有些人能记住你小时候不喜欢吃什么,却不知道你长大后经历了什么。
记忆和责任,从来不是一回事。
到了家,我爸已经把面煮好了。
他在每个碗里都放了荷包蛋,唯独何瑶的碗里没有香菜。
何瑶坐下后,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你小时候为什么总给我煮面?”她问。
我爸在她对面坐下。
“你那时候胃不好,吃别的容易吐。”
“你记得。”
“我记得。”
“我妈也记得。”
我爸点头。
“她比我会做饭。”
“那你为什么不学?”
“我学过,她不让我做。她说我切菜太慢。”
何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爸面前笑。
我爸也笑了。
三个人围着一锅面,谁都没有再提过去。
可过去并没有消失。
它就坐在我们中间,像一位迟到了很多年的客人。
吃到一半,何瑶忽然问:“陈屿,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调皮?”
我说:“不调皮。”
我爸说:“他三岁时把我的收音机拆了。”
“那是因为你说里面有人唱歌。”
“你还把零件全丢进鱼缸。”
“我那时候不知道鱼会死。”
何瑶笑出声来。
我爸也难得露出一点得意。
“你弟弟小时候很会闯祸。”
“你当时没打他?”
“舍不得。”
何瑶低下头,轻轻搅着碗里的面。
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或许也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离开,如果她也能在这个房间里吃面,也许她会听见同样的话。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只能从现在开始,给一段断裂的关系重新找出口。
吃完饭,何瑶帮我爸洗碗。
我爸站在旁边,几次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又不敢靠得太近。
“放着吧,我来。”
“你坐着。”
“我洗得更干净。”
“你切菜都慢,洗碗能有多好?”
我爸被她说得一愣。
过了几秒,他竟然笑了。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哪里一样?”
“说话快,脾气也快。”
“你不喜欢?”
“喜欢。”
何瑶洗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爸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赶紧低下头擦桌子。
“我不是想逼你……”
“我知道。”
何瑶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你可以慢一点。”
我爸抬头。
“什么?”
“我们都可以慢一点。”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样。
可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他在那天晚上站在厨房里,反复擦同一张桌子。
后来,何瑶和我爸每周见一次面。
第一次,他们去了她母亲的墓前。
我没有跟去。
那是他们之间必须独处的一天。
第二次,他们去买菜。
我爸不会挑鱼,何瑶在旁边嫌弃他:“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最会过日子吗?”
我爸说:“我以前买菜都是你妈妈挑。”
第三次,他们一起整理旧照片。
我也在场。
何瑶看到照片里小时候的我,皱着眉问:“你那时候为什么总穿背心?”
我说:“我爸说背心洗得快。”
我爸在旁边补充:“你小时候汗多。”
何瑶翻到一张照片,忽然停住。
照片里,我坐在我爸肩膀上,手里拿着那辆塑料小汽车。
她看了很久,问:“这是我见过的那辆吗?”
我想了想。
“可能是。”
“你还留着?”
“坏了,早扔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我爸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放着几颗螺丝、一枚掉漆的钥匙扣,还有一块已经褪色的红色塑料车轮。
“这辆车的轮子。”
我看着那块小小的塑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把铁盒推到何瑶面前。
“我一直没舍得扔。”
何瑶用手指碰了碰那块车轮。
她没有哭,只是很轻地说:“你留着它,也不能证明你是个好爸爸。”
“我知道。”
“但至少证明,你没有完全忘记。”
我爸点头。
“我没有忘。”
我站在旁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都希望父母能给出一个完整、漂亮、没有漏洞的解释。
可很多时候,他们做不到。
他们会犯错,会逃避,会在关键时候懦弱,会把一句应该及时说的话拖几十年。
这并不代表伤害不存在。
也不代表伤害只能用恨来保存。
有一天晚上,何瑶忽然问我:“你第一次见我时,有没有真的把我当女朋友?”
我被她问得一愣。
“你觉得呢?”
“你一直很有分寸。”
“因为我怕你投诉我。”
“我不会投诉。”
“那我就是怕你不满意。”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喜欢你?”
“因为合同上写了不能产生感情。”
她看着我。
“那现在呢?”
“现在更不可能。”
她先是一怔,随后笑着拿纸巾丢我。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
“你也是我姐姐。”
“我也知道。”
“所以你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之间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她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我没有担心那个。”
“那你问什么?”
她低头看着咖啡杯。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们不是这种关系,你会不会真的喜欢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可能会。”
“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我当时不了解你。”
“了解以后呢?”
“了解以后,我发现你比合同上难相处。”
她笑了。
“那就是不喜欢。”
“也不是。”
“你真烦。”
“彼此彼此。”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谈这个问题。
有些问题,在关系改变以后,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几个月后,我爸准备搬到离何瑶近一点的地方。
不是为了住进她家,也不是为了让她照顾,只是他觉得以后见面方便。
我帮他收拾东西时,翻出一只旧木盒。
里面有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的名字都是“何瑶”。
最早的一封,写于她六岁那年。
最后一封,写于她十八岁。
我没有打开。
我爸发现后,从我手里接过去。
“这些可以扔了。”
“你为什么没寄?”
“没有地址。”
“现在可以给她。”
他摇头。
“过去的信,寄不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留着?”
“我也不知道。”
我把信封放回木盒。
“给她吧。”
“她未必想看。”
“那就让她自己决定。”
我爸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木盒交给我。
“你帮我带给她。”
“你自己给。”
“我怕她不要。”
“她不要,你再拿回来。”
他看着我。
“你现在很会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我只是觉得,逃避够久了。”
那天晚上,我把木盒放到何瑶面前。
她没有马上打开。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怕你不要。”
“他以前也怕?”
“以前他怕你不见他,现在他怕你不要他的东西。”
何瑶看着木盒,手掌在盒盖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打开了。
她没有当着我的面看信。
只拿出第一封,摸了摸已经发脆的纸边。
“你想看吗?”
“那是写给你的。”
“你也是他儿子。”
“可不是写给我的。”
何瑶点点头,把信收回盒子。
“我回家再看。”
我送她下楼时,她忽然回头。
“陈屿。”
“嗯?”
“谢谢你那天没有当场把我赶出去。”
“我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租的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姐姐。”
“可我爸确实是你爸。”
“你当时没觉得恶心吗?”
我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有问过,直到那天才说出来。
我看着她,认真回答:“刚开始觉得荒唐,觉得丢脸,也觉得被欺骗了。可不是因为你是我姐姐才觉得难受,是因为我爸瞒了我这么多年。”
何瑶点头。
“我也一样。”
“所以别把他的错算在自己身上。”
“你也是。”
“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何小姐。”
“那叫你什么?”
“叫姐。”
我故意皱眉。
“有点难。”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
“我哪里不像?”
“你比我还不稳定。”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叫不叫?”
我揉着胳膊。
“姐。”
她愣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称呼,却让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她转过身,假装看楼道里的灯。
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答:“嗯。”
后来我爸真的搬了家。
新房子不大,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何瑶带来的。
她说绿萝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适合我爸这种懒得照顾植物的人。
我爸嘴上说她多事,却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
我去看他时,他总要拉着我问:“你姐最近忙不忙?”
我说:“你自己问她。”
“我问过了,她说忙。”
“那你还问我?”
“她有时候不说实话。”
“你才认识她多久,就知道她说不说实话?”
“她小时候撒谎时会摸耳朵。”
我爸说完,忽然愣了一下。
“她现在还摸吗?”
“你自己观察。”
他点点头,像是又得到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
我爸照例煮了面。
何瑶嫌弃面太软,直接把筷子伸进我的碗里,夹走了我的荷包蛋。
“你干什么?”
“你小时候吃两个,我吃一个。现在轮到你让了。”
“凭什么?”
“凭我是姐姐。”
我爸在旁边笑。
“陈屿,你让让她。”
我看着被夹走的荷包蛋,故意说:“她以前不在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偏心。”
何瑶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爸也收起了笑。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重。
可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她,可当我爸下意识替她说话时,心里那块旧地方还是会疼。
何瑶慢慢把荷包蛋放回我碗里。
“还给你。”
我没有动。
我爸看着我们,低声说:“陈屿,对不起。”
我抬起头。
“你不用每次都道歉。”
“可我确实……”
“我知道。”
我放下筷子。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何瑶看着我。
“你可以嫉妒。”
我愣住。
“什么?”
“你可以觉得不公平,可以觉得我抢走了你爸,不用每次都装得很懂事。”
我喉咙发紧。
“我没有装。”
“你有。”
“我只是……”
“你只是怕一旦表现出不高兴,就会变成那个不讲理的人。”
她说得很准。
我从小就是这样。
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失望;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添麻烦;现在何瑶刚找到父亲,我更不能因为一点情绪,就让他们之间多一层压力。
可人不是因为懂事,就不会难过。
我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确实有点嫉妒。”
我爸没有说话。
何瑶也没有。
我继续说:“我以前以为,我爸最重要的人是我。后来我发现,他还有一个女儿,而且你们之间有我没有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我爸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你不用站在任何地方。”
“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儿子,不需要靠争抢位置才能成为我的儿子。”
我的鼻子忽然发酸。
何瑶看着我,慢慢说:“你不用让位。我也不是来抢的。”
我抬头看她。
“那你来干什么?”
“来认亲。”
她说得很认真。
“我只是想要一个爸爸,也想要一个弟弟。至于你们以前的生活,我不想拿走。”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锅面吃完了。
荷包蛋最后被我切成三份。
我爸说这样最公平。
何瑶说她不需要公平,她要两个。
我把自己的那一份夹给她。
“你是姐姐,让你。”
“这还差不多。”
我爸笑着看着我们。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何瑶第一次走进我家时,水果袋掉在地上,橘子滚得满屋都是。她盯着我爸,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爸”。
那时我傻站在玄关,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以为我失去了一个租来的女朋友,也失去了一个只属于我的父亲。
后来我才明白,我没有失去女朋友,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没有失去父亲,因为父亲这个身份从来不是一块只能分给一个人的东西。
我只是突然多了一个姐姐,也被迫看见了父亲不完整的过去。
那段过去里有错误,有迟到,有无法弥补的空白。
可只要他们愿意面对,空白里仍然可以重新写下一些东西。
何瑶现在偶尔还会拿我们刚认识时的合同开玩笑。
她说:“当初三千块钱,陪你见一次家长,结果直接把你家户口本上的关系改了。”
我说:“你赚大了。”
“哪里赚大了?”
“多了一个弟弟。”
“这个弟弟脾气差,话还多。”
“那你退货。”
“不能退。”
“为什么?”
她看一眼正在厨房里煮面的我爸,笑着说:
“因为是我爸的儿子。”
我爸听见后,在厨房里喊:“面好了,何瑶,你不吃香菜对吧?”
何瑶也大声回答:“对,爸,别放!”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心里仍然会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但这一次,我没有傻住,也没有逃开。
我走进厨房,拿了三个碗。
“爸,姐,面盛好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爸回过头看我。
何瑶也看着我。
几秒后,她笑了。
我爸低下头,把面一碗碗端上桌。
那天晚上,租来的女友不再是我的女友。
她成了我的姐姐。
而那个一见到她就被叫作“爸”的男人,也终于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