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只登记了1名员工的空壳公司,凭什么拿下3000万的项目?
凭的不是这家公司本身。凭的是它背后那个人,在开标之前就已经把整场招标的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好了。
这家公司是河南的一家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22年8月成立,注册资本看着有四千万,经营范围写得很全,手里也握着二级水利资质。可天眼查上的员工人数只有1个。没有负责人,没有实际工作人员,没有施工队伍。它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张资质证书。
收购它的人,是中部某市一家集团的下属文旅公司。收购价八十万出头。收购的目的,陈邦在案发后交代得很清楚:集团资金紧张,需要一个农业项目去银行套贷款,但这个项目必须公开招投标,如果让别的公司中了,贷款就跟集团没关系了。所以得确保中标的公司是自己人。花八十万买一个带资质的壳,就是为了让它在程序上“名正言顺”地赢。
赢的方式,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招标公告挂网之后,有三四家公司主动打电话来咨询,表达了投标意愿。陈邦把情况报给董事长刘跃,得到的指令是“劝退”。他挨个跟对方说,这个项目已经内定了,你们投也中不了,别浪费时间和钱。那几家公司就退出了。
可招投标规定投标人不能少于三家,否则流标。人不够怎么办,凑。陈邦从集团内部的公司登记表里找了几家熟悉的公司,让它们来陪标。标书是有人代写的,报价是提前算好的。评委看到的是一摞一摞的投标文件,三家五家整整齐齐,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一步在招标文件本身。评分细则的设定,是照着那家河南空壳公司的业绩和资质“量身裁剪”的。别的公司就算没被劝退,拿着自己的材料来打分,也打不过那家壳公司。
所以整件事的逻辑是倒过来的。不是一家只有1名员工的公司凭本事拿下了3000万,是有人先决定了要让它中标,然后围着这个决定,把招标程序从头到尾铺了一遍。劝退真的想投的人,找陪标的凑数,按内定者的条件写评分标准,最后让那家壳公司站到台上去,把中标通知书领回来。程序走得规规矩矩,公告、报名、开标、评标,一样不少。可竞争这件事,在开标之前就已经被掐死了。
公安机关经侦大队的负责人后来对记者说了一句话,这个本该服务于农业发展的项目,沦为了少数人套取资金、牟取私利的工具。集团拿这个中标通知书去银行申请贷款,贷出来的钱用来填集团其他项目的窟窿。地里有没有真的在干农业项目,没人关心。
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在那80万的收购价,也不在3000万的中标金额。在于那套程序看起来是完整的。如果没有人从内部把这件事抖出来,那家只有1名员工的公司,在纸面上就是一家合法合规的中标单位。资质有,注册资本有,投标文件有,中标公示有。所有该盖的章都盖了,所有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唯一缺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和一场真正比过的赛。
监管的防线如果只停在纸面材料上,查营业执照、查资质证书、查投标文件齐不齐,那这家公司每一样都过关。它缺的东西不在纸上,在纸的背后。穿透那张纸去看,看它有没有交社保的人,有没有干过活的记录,有没有跟陪标公司坐过同一张桌子,这些东西不是事后追责能补回来的。中标通知书发出去的那一刻,贷款就已经在路上了。
一家1个人的公司拿下了3000万的项目,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问一个问题:当程序只剩下壳,里面装的东西是谁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