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我蹲在夜市摊子后面的马路牙子上数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攥在手里,五块十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数了两遍,三百八十六块。卖了三十八份炒粉,每份十块,有两份是熟人抹了零头。油烟气还黏在头发丝上,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陈建发来的微信,问我在哪儿,孩子哭着不肯睡。我没立刻回,把钞票一张张捋平,按面值排好,又从兜里掏出进货的单子对账。米粉十五斤四十二块,鸡蛋三十个十八块,豆芽青菜加起来二十一,煤气罐是家里原来那个,不算钱,但油盐酱醋差不多用了十来块。算到最后,净赚不到两百。可这两百块,是我失业半年以来挣到的第一笔钱。
半年前,我还在城南那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干了六年,从流水线普工熬到质检岗,每个月到手四千二。厂子说倒就倒,老板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连夜搬空了设备。我最后一个月工资没结,和一百多个工友去劳动局登记,工作人员让我们回去等消息,到现在也没消息。陈建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六千出头,房贷三千八,儿子幼儿园学费一千五,剩下的钱要管一家三口吃喝拉撒。我失业头两个月,他还宽慰我说不急,慢慢找。到第三个月,他开始叹气,说车要保养,保险要续,物业费也该交了。第四个月,他把烟戒了,省下的钱刚好够给儿子买奶粉。第五个月,婆婆从乡下打来电话,说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来城里医院看看。陈建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婆婆来的那天,我翻遍冰箱凑出三个菜,饭桌上她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还在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女人家有个事做就行,工资高低无所谓,主要是别闲着。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其实我一直在找。超市理货员、饭店洗碗工、家政保洁,甚至去快递站问过分拣的活。人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不能上夜班。有一次去应聘一家连锁快餐店的早班,店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翻着我的身份证说姐你这岁数,站一天收银台腰受得了吗。我说没问题,我以前在厂里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她笑了笑,让我回去等通知。那个通知到现在也没来。后来我就不怎么投简历了,每天送完孩子买菜做饭,把家里擦得锃亮,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陈建不知道这些,他早出晚归,回来吃了饭就睡,我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几次我想跟他聊聊,他手机一放就说累,明天还要早起装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嚼了半天的口香糖,没味道了还黏在牙上。
摆摊的主意是楼下刘姐提的。刘姐在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干了七八年,供出两个大学生。那天我接孩子回来碰见她收摊,她递给我一个加了肠的煎饼,说小周你总这么闲着不是事,要不跟我学摊煎饼。我说我手笨,怕摊不好。她说那你想干啥,总不能一直伸手跟男人要钱。这句话戳到我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跟他说,我想去夜市摆个摊,卖炒粉。他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愣了一下说你会炒吗。我说我学。他说那得多少钱。我说家里不是还有两千块备用金吗,我先用着,赚了再补回去。他站起来,鞋带没系完,看着我说那钱是给儿子交下学期兴趣班的。我说我知道,就算我借的,一个月内还你。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我没动那两千块。找刘姐借了五百,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又去批发市场进了米粉和调料。锅和铲子是从老家带来的,我妈以前在镇上摆过小吃摊,这些东西她留给我,说万一哪天用得上。没想到真用上了。第一天出摊是上周三,我炒了二十份的量,站了三个小时,卖出七份。剩下的自己家吃了两顿。第二天卖了十二份,第三天十五份,昨天是第五天,卖了三十八份。隔壁卖烤生蚝的老赵说,你这生意起来了,味道好,分量足,回头客多。我笑笑,手里的铲子没停。其实我知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别人放一勺油我放一勺半,别人用碎肉我切整片,十块钱一份的炒粉,我舍得放料。这道理是我妈教我的,她说吃食生意做的是良心,你糊弄别人一回,别人记你一辈子。
今天出门前,陈建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儿子趴在地上玩积木,把一块红的塞进嘴里。我过去抠出来,说脏。陈建突然说,你那个摊子,要不别摆了。我回头看他。他说楼上王阿姨跟我妈说了,讲你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像话。我说我抛什么头露什么面了,我是去偷去抢了还是去骗了。他把烟掐灭,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话没说完,儿子把积木塔推倒了,哗啦一声。我拎起包往外走,临出门说,你觉得丢人,我以后绕着小区走。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喊,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市在城北,骑三轮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我每天六点出摊,十一点收,中间除了上厕所没歇过。炒粉的锅气熏得脸发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踏实。每一份递出去,换回来一张票子,那票子是我自己挣的,想怎么花怎么花。今天下午婆婆打电话来,说医院挂号排上了,下周二来。电话里她问我在忙啥,我说找了个事做。她问啥事,我说摆摊。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那也挺好,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泡着的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在厂里上班,她们嫌我挣得少,现在摆摊,她们嫌我丢人。怎么做都不对。
收摊的时候刘姐来帮我搬东西,她说明天你多备点,周五人多。我说好。她把一袋豆芽递给我,说小周,别管别人说什么,钱揣自己兜里才是真的。我点点头,骑上三轮车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夜市的油烟和远处烧烤摊的焦香。手机又响了,是陈建发的第二条微信:儿子睡了,你回来路上买点胃药,我胃疼。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蹬了两下踏板。路过小区门口,保安老李探出头说,小周收摊啦。我说嗯。他说你那个炒粉我老婆昨天买了,说好吃。我笑了一下,说谢谢。骑进小区,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陈建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我把三轮车锁在楼下,数了数兜里的钱,三百八十六块,一张没少。上楼的时候我想,明天多进五斤粉,要是还能卖完,就给自己买支护手霜。手糙得刮丝袜,这事儿我忍了半年了。
推开门,陈建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把胃药搁在茶几上,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吞了药,看着我说,今天卖了多少钱。我说你猜。他说三百?我说差不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钱你留着用,别还我了。我坐下来脱鞋,鞋底粘着一片菜叶子,我抠了半天。他说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他又说,我妈下周二来,你那天能不出摊吗,陪她去医院。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我知道你忙,但医院那地方我搞不清,挂号缴费什么的我弄不来。我说行。他松了口气,往后一靠,闭着眼说,那摊子你要是真想干,就干吧。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被油烟熏得发黄,鬓角粘着炒粉的碎末。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心里,烫得有点疼。外面传来陈建咳嗽的声音,然后是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的脚步声。我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顺路去菜市场买米粉。卖米粉的老张说,你昨天怎么没来。我说昨天有事。他一边称粉一边说,夜市那个炒粉摊是不是你。我说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炒的粉我老婆买过,她说比街口那家好吃。我笑了笑,接过米粉。付钱的时候他说,今天多给你半斤,算送的。我说不用。他说拿着吧,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我把米粉绑在车后座,骑出去老远才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半年听过的难听话多了,什么难听捡什么往你耳朵里塞,好像失业是罪过,摆摊是丢人,女人家就该安安分分在家待着。可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卖米粉的老张,借我钱的刘姐,还有昨天那个买炒粉多给五块钱的大哥。他没说什么,把五块钱压在碗底下就走了。我追出去喊他,他摆摆手说不用找。那五块钱我没花,夹在记账本里,和昨天的三百八十六块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我把儿子从幼儿园接回来,托给隔壁张奶奶看着。张奶奶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但人热心,平时我忙的时候都是她帮忙看孩子。她说你去吧,小宝在我这儿你放心。我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脸,他抱着我的脖子说妈妈你晚上早点回来。我说好。出了门,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去车库推三轮车,发现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不知道谁放的。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我把橘子拿回家,给张奶奶分了几个。她说肯定是哪个买你炒粉的人送的,你人好,人家记着你。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今晚多炒几份。三十八份是昨天的数,今天争取五十份。五十份就是五百块,刨去成本能落三百。三百块够给儿子买两罐奶粉,够交半个月的物业费,够我不用跟陈建开口要钱。我把锅架好,煤气打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倒下去,冒起细密的泡。米粉下锅的那一瞬间,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裹着酱油和辣椒的香气。我握着锅铲的手稳了稳,翻动,颠锅,撒葱,装盒。动作越来越顺,像在流水线上做了千百遍。其实这才是我的流水线,一个人的流水线,从生到熟,从无到有,从伸手要钱到自给自足。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夜市亮灯的时候,我摊子前已经排了五个人。刘姐在不远处喊,小周你今天生意好。我顾不上回话,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举着手机在拍,说阿姨我能不能拍个视频发抖音,你家炒粉看着就好吃。我说你拍吧,别拍到我就行。她笑着说阿姨你炒粉的样子很酷。我愣了一下,没人说过我酷。以前在厂里,组长说我老实,陈建说我闷,婆婆说我倔。酷这个字,离我太远了。可这会儿站在灶台前,火苗映着脸,锅铲在手里翻飞,我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酷。十点的时候,五十份卖完了。还有三个人在等,我说不好意思明天再来吧。他们问明天几点出摊,我说六点。有一个大姐说,你炒的粉有家里做的味道,我妈以前也这么炒。我说那你明天来,我给你多放点辣椒。她笑着走了。
收摊时老赵递过来一瓶水,说今天破五十了。我说嗯。他说照这个势头,下个月你能换个大点的三轮。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撒在天上的碎米粒。我掏出手机,陈建发了张照片,是儿子睡着的脸,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下面一行字:他说梦话叫妈妈了。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好,骑上三轮车。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想着明天要买什么菜,想着婆婆来医院的事,想着儿子的兴趣班费用,想着要不要换个新锅,这个锅底有点薄了,火候不好控制。想了一路,到家门口才发现,今天挣的钱还在兜里,忘了数。
推开门,陈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说你还没吃饭吧。我说嗯。他站起来把粥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吃。我坐下来咬了口馒头,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说,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了,她说来了之后住酒店,不挤咱们。我说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地方。他说我妈的意思,怕你不方便。我放下馒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说陈建,你妈来住家里,我没意见。但是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背后跟邻居嘀咕我摆摊丢人。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说我妈就是嘴碎,没坏心。我说我知道,可我听了不舒服。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天他说,那我跟她说。我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进胃里。窗外有人在倒车,倒车请注意的提示音反复响着。我突然觉得累,又觉得没那么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重。我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见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装着她当年摆摊用的一杆小秤,秤砣锈了,秤杆上的星点还看得清。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可直到这半年才真正明白。以前在厂里,我靠那份工资活着,厂子倒了,我觉得天塌了。后来靠陈建,伸手要钱的滋味比我想的难受一百倍。现在靠自己,每天挣的不多,可每一分都踏实。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还要去买米粉,还要炒五十份,也许六十份。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面永远不会破的鼓。
周二婆婆来了,比上次瘦了些,头发白了不少。我请了半天假没出摊,陪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她坐在塑料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青筋凸起。她说你那个炒粉摊,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一天能挣两三百。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二姨家的表妹,在县城开早餐店,去年买了房。我说那挺好的。她说你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没接话,盯着叫号屏幕。她又说,陈建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我说妈,我没让他吃苦。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看完病出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开了药让回去养着。婆婆把药方折好放进布袋里,说这药贵不贵。我说有医保,能报。她点点头,走到医院门口,突然说,你炒粉那个摊,明天我去看看。我愣了一下,说夜市脏,您腰不好别去了。她说我去看看怕什么,我又不是没吃过路边摊。
第二天晚上婆婆真来了,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摊子旁边看我炒粉。老赵给她搬了个凳子,她没坐,就那么站着。我炒了五份,她一直没说话。第六份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火开太大了,粉容易断。我说嗯,下回关小点。她又说,豆芽要最后放,不然出水。我说知道了。炒完那份,我装盒递给她,说您尝尝。她接过去,用筷子挑了一小口,嚼了嚼,说咸了。我说可能今天手抖了。她把盒子捧在手里,又吃了一口,说但是味道正。我看着她,她看着锅,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皮。过了好久她说,你妈以前摆摊,我吃过一回,她炒的粉也咸。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说你妈那人嘴硬心软,跟我一样。说完她把盒子搁在凳子上,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混进夜市的人流里,灰扑扑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收摊回家,陈建说妈把药熬了,还给你留了碗汤。我进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排骨汤,油花浮在表面,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汤趁热喝,摊子的事我不跟你爸说。我把纸条折好,和那五块钱放在一起。汤还温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陈建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明天回去,我送她。我说我去送吧。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去。我点点头,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碗架是刚结婚时买的,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水珠顺着碗沿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我拧紧水龙头,擦了擦手。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反出一片白光。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菜市场,还得炒粉。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的,吃起来就格外香。
婆婆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她坐在候车厅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说这是什么。她说拿着,给小宝买点吃的。我捏了捏,不薄。我说妈不用,我现在能挣。她把信封塞进我包里,说你挣的是你的,这是奶奶给孙子的。车来了,她拎着袋子站起来,腰还是有点弯。我扶了她一把,她没推开。上车前她回头说,下次来,我给你带点干辣椒,你那个粉里放的辣椒不香。我说好。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摆了摆手。车开走以后,我站在站台上,把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我把钱收好,骑上三轮车往回赶。菜市场十点关门,我得赶在之前把米粉买了。路上经过夜市那条街,白天的摊位空荡荡的,地上散着竹签和塑料袋,清洁工正拿着大扫帚哗哗地扫。我骑过去,拐进菜市场。老张老远就喊,今天来晚了。我说送人去了。他称好粉递给我,又说今天多给你半斤。我笑着接过来,说老张你再这样我要给你送炒粉了。他哈哈笑,说那敢情好。
回到家我把米粉泡上,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芽。陈建今天休息,在客厅陪儿子搭积木。儿子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跑过来,说妈妈你看。我说好看。他把积木塞进我手里,又跑回去。陈建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妈给你钱你别要。我说没要,给小宝的。他哦了一声,低头搭积木。过了一会儿他说,昨天王阿姨来敲门,说想跟你学炒粉。我停下手里的活,说什么意思。他说她女儿下岗了,也想摆摊,问你能不能带带。我把一根豆芽掐掉尾巴,想了一会儿说,让她明天来,我教她。陈建抬头看我,好像有点意外。我说看什么,我又不靠这个保密。他笑了一下,说没看什么。儿子把积木搭高了,拍手喊爸爸你看。陈建转过头去,父子俩笑成一团。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芽,水池里泡着米粉,白生生的,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新叶子了,嫩绿色的,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上。汤凉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层,我用筷子挑开,底下的汤还是清的。日子也是这样,面上看着乱,底下自有章法。
第二天出摊,王阿姨真带着她女儿来了。姑娘叫小琴,三十出头,话不多,站在摊子旁边看了半个钟头。我让她试着炒了一份,火大了,粉断了不少。她有点慌,我说没事,慢慢来。王阿姨在旁边说,小周你多教教她。我说行。炒到第三份的时候,小琴的手稳了些。我让她自己装盒,她手抖,盒子歪了,汁水洒出来。她眼圈红了,说周姐我是不是太笨了。我说我第一天卖了七份,你比我强。她擦了擦眼睛,又拿起铲子。老赵在隔壁喊,小周你收徒弟了。我笑着说收学费的。大家都笑。夜市灯火通明的,每个摊子前都有人,炒的炒,烤的烤,煮的煮。烟气混在一起往上升,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小琴笨手笨脚地翻着锅,看着王阿姨在旁边着急地指指点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停下来问价。有个姑娘买了一份,吃了一口说阿姨你家粉真好吃。我说谢谢。她说你每天都在这儿吗。我说每天都来。她说那我明天还来。我说好。
晚上收摊的时候,小琴炒了十来份,卖了七份,剩下的我让她带回家吃。她走的时候说,周姐明天我还来。我说来呗。她骑上电动车走了,尾灯一闪一闪的。我蹲下来收拾东西,锅里的余温还烫着手。数了数今天的钱,四百二十六块。比昨天多。我把钱装好,骑上三轮车。路过小区门口,保安老李说,小周你婆婆今天走啦。我说嗯。他说你婆婆人不错,昨天在这儿跟我老婆聊了半天,说你炒粉好吃。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李说,她还说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不容易,让我们多照应着点。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骑进小区,停好三轮车。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陈建的影子还是在晃,儿子的小影子也凑在旁边,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推开门,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我给你留了半个苹果。我说苹果呢。他拉着我进厨房,案板上搁着半个苹果,切面已经氧化了,泛着淡淡的黄。陈建说他不肯吃,非要等你回来。我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儿子仰着脸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陈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说这个月的开销我记了一下,你摆摊赚的钱,我都记在最后一页了。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页写着:炒粉摊收入,十月八日至十月二十三日,共计三千一百四十六元。底下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小周挣的。我看着那三个字,鼻子有点酸。陈建挠了挠头,说你别嫌我字丑。我说不嫌。儿子拽着我的围裙说妈妈你身上有炒粉味。我说那我去洗澡。他说不要,好闻。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暖烘烘的。陈建走过来,把本子放在桌上,说水烧好了。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然后转身去客厅收拾玩具。我抱着儿子站起来,看见灶台上那瓶新买的护手霜,还没拆封。是陈建买的,牌子我没用过,但包装看着不便宜。我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是桂花味的。儿子凑过来闻,说妈妈手香。我笑了,把手伸给他闻。他闻了一下又一下,咯咯地笑。窗外月亮挂在楼角上,又圆又亮。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说什么。我抱起儿子往浴室走,水蒸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暖融融的。明天还要出摊,还要炒粉,还要算账。可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想想,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日子往前走,摊子上的生意慢慢稳下来。每天五十份上下,周末能卖到七十。我把三轮车换成了带玻璃柜的餐车,花了八百块,是刘姐帮我找的二手货。小琴学了半个月,自己支了个摊子卖炒面,就在我隔壁。我们俩的灶挨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两条蓝焰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王阿姨有时候来帮忙,她手脚慢,但心细,配菜切得整整齐齐。老赵的烤生蚝生意也好,晚上我们几个摊主凑在一起吃宵夜,一人端一个碗,蹲在马路牙子上,聊的都是今天的收入、明天的进货、哪家批发市场的粉便宜一毛钱。陈建偶尔来接我,站在摊子旁边帮我收钱。他手笨,找零总是算错,我让他用手机算,他嫌麻烦。有一次多找了人家二十块,我气得说了他两句,他嘿嘿笑,说就当请人家吃了。我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管钱。儿子的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小宝在班上跟小朋友说妈妈是炒粉大王。老师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在夜市摆摊。我说是。她说挺好,孩子特别骄傲。挂了电话我坐在餐车后面,看着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炒粉大王,这名字比质检员好听。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凉了,夜市的客人少了一些。我加了个砂锅,卖炒粉也卖砂锅粉,热乎乎的,吃的人不少。有天晚上来了个姑娘,穿着职业装,坐在摊子前的小桌上吃粉。她吃得很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我端了碟泡菜过去,说姑娘,辣的解愁。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我没多问,转身去炒下一份。过了一会儿她吃完了,站起来付钱,眼睛红红的。她说阿姨,我失业了,今天刚被裁。我说哦,那明天来帮我吧,我缺个人手。她愣了一下,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不过工资不高,按小时算。她说好,我明天来。第二天她真来了,叫小杨,二十六岁,做设计的,公司倒闭了。她站在灶台旁边学炒粉,手比小琴还笨,但学得认真。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干这个不委屈吗。她说委屈什么,能挣钱就不委屈。我笑了,这句话耳熟,好像是我自己说过的。
小杨来了以后,摊子上热闹了不少。她会用手机拍视频发网上,没几天就有人专门找过来吃炒粉。有个小伙子从城东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来,说刷到视频说你家炒粉有妈妈的味道。我给他多加了鸡蛋,他吃得满头大汗。小杨说周姐,你要火了。我说火什么火,我就是个炒粉的。她说炒粉的怎么了,炒粉的也能当网红。我摇摇头,手里的铲子没停。网红不网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卖了多少份,挣了多少钱,明天进多少货。这些账我每天睡前都要算一遍,算清楚了才睡得着。陈建说我现在像个账房先生,每天晚上趴在桌上按计算器。我说你懂什么,这叫心里有数。他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硬气。我说硬气怎么了,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硬气怎么硬气。他没接话,只是把儿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去,跟妈妈亲一个。儿子跑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口,口水糊了我半边脸。我擦了擦,把他抱起来。他重了不少,我胳膊有点酸。陈建伸手接过去,说我来。他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转圈,儿子咯咯笑。我坐在桌前继续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窗外北风呼呼吹,屋里暖融融的。账本最后一页的圈越画越大,里面写的数字从三千多变成了六千多,又变成了九千多。那些数字是我一天一天炒出来的,一份一份攒起来的,比什么都实在。
有天晚上下大雨,夜市没什么人。我提前收摊,小琴和小杨也走了。我坐在餐车后面的小马扎上,看着雨帘子一样挂下来,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响。老赵也没走,蹲在他摊子前抽烟。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周,你打算一直干这个。我说不知道,先干着呗。他说你以前在厂里做什么的。我说质检。他说那也算技术活。我说算什么技术,就是看外观,有没有划痕,尺寸对不对。他吐了口烟,说那也比炒粉强。我说炒粉怎么了,炒粉也是手艺。他笑了,说对,手艺。雨小了点,我站起来收拾东西。老赵说再等等,这雨一会儿又大。我坐下来,把围裙解了叠好。风把雨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厂里加班赶货,车间里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困。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涨工资,什么时候能换个白班,什么时候能不用闻那股塑胶味。现在我闻的是油烟味、葱花味、辣椒味,比塑胶味好闻多了。老赵抽完烟,站起来说走了。我说路上慢点。他骑上三轮车,拐进雨里。我坐在棚子下面,听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建发的:雨大,我来接你。我回了个不用,待会儿就回。他没再回,但过了十分钟,我看见他撑着伞从路口拐过来。他走到我面前,裤腿湿了半截,说走吧。我把东西搬上三轮车,他帮我推。雨里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照得路面发亮。我们俩走得很慢,他在前面推车,我在后面扶着。雨打在伞上,打在车上,打在地上,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到家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他找了干毛巾给我,说擦擦。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他站在旁边,突然说,小周,你以前在厂里,是不是不开心。我愣了一下,说怎么问这个。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比那时候高兴。我想了想,好像是。那时候每个月拿固定工资,饿不死也攒不下,日子像一潭死水。现在每天挣多挣少不一样,有时候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心里是活的。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说陈建,我不怪你。他看着我,眼睛红了红,没说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去洗澡吧,别感冒了。他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儿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我把今天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四百八。刨去成本,净赚三百多。我把钱夹进账本里,合上。封面是儿子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和三个人,旁边写着妈妈炒粉。字是陈建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我摸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空。
十二月底,夜市搞了个年货节,人气旺了不少。我们几个摊主商量着多备点货,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出摊。小杨做了个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周姐炒粉,旁边画了个卡通铲子。我说太花哨了,她说现在都这样。果然,招牌挂出去以后,年轻人多了不少。有个姑娘买了三份,说一份自己吃,两份带给室友。还有个大哥打包了十份,说公司加班当宵夜。我炒得胳膊都酸了,小琴帮我配菜,小杨收钱,王阿姨打包,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到晚上十点,备的料全卖光了。我坐在餐车后面数钱,厚厚一沓,数了三遍,一千两百多。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周姐你今天破纪录了。我说是啊,破纪录了。她举起手机说,来,我给你们拍个合影。我摆摆手说不拍不拍,一身油烟。她不由分说按了快门,咔嚓一声。照片里我围着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沾着酱油,可笑得挺开心。小琴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王阿姨端着碗,老赵从隔壁探出半个头。背景是夜市的灯火,昏黄黄的,照得人脸都是暖的。小杨把照片发到群里,陈建回了个大拇指。儿子发了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好棒。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揣好。收摊的时候老赵说,小周,明年你还干吗。我说干啊,怎么不干。他说那咱们还做邻居。我说行。推着餐车往家走,路上碰到刘姐,她刚收摊,煎饼车推得吱呀吱呀响。她说小周,听说你今天卖了一千多。我说嗯。她说我早就说你能行。我笑了笑,说刘姐,谢谢你当初借我那五百块。她说谢什么,你早还了。我说那也谢。她摆摆手,说快回去吧,孩子该睡了。我骑上车,风从耳边刮过去,冷飕飕的。可心里热乎,热得冒汗。到家门口,陈建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件外套。他说穿上,别冻着。我接过来披上,跟他上楼。儿子已经睡了,手里攥着个橘子。陈建说非要等你回来吃,等睡着了。我把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里带着点酸。陈建说,今天挣的够过年了。我说嗯。他说那你明年还摆吗。我说摆。他说那我支持你。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没笑,可空气是软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窜上去,啪地炸开。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子,他抓住我的手,没醒。我蹲在床边,看着他睡熟的脸,鼻翼一扇一扇的。陈建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烟花放完了,外面安静下来。我站起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明天他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见。
过年那几天我没出摊,在家包了饺子,炖了肉,给儿子买了新衣服。婆婆打来电话,说过完年再来,这次不带药了,就来看看。我说好。陈建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儿子在地上玩新玩具,是一辆小卡车,能装积木的那种。我把饺子端上桌,陈建说,小周,你明年有什么打算。我说想把餐车换成电动的,省力。他说那得多少钱。我说攒够了就换。他说要不我帮你出一半。我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说算我入股。我笑了,说行,算你入股。他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碗。电视里主持人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儿子跟着喊,新年快乐。外面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窗户都在震。我站起来去关窗,看见楼下的三轮车停在路灯下面,车把上挂着那副旧围裙,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看了两秒,把窗关好。转过身,陈建把儿子抱起来,两个人站在电视机前看烟花。儿子指着屏幕喊,妈妈你看,红的。我说看见了。陈建回头看我,说过来。我走过去,他把儿子放下来,儿子抱住我的腿。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突然想起我妈,想起她留给我的那杆秤。秤砣还在,秤杆上的星点还亮着。她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应该会笑吧。她说过,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现在才明白,自己靠得住的时候,别人也靠得近了。这话反过来说也通,可只有先站直了,才能拉住别人的手。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陈建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没边。儿子捂耳朵,说爸爸难听。我笑出声来,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躲了一下,又凑回来。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黄色的,落下来像下雨。我看着那光,觉得明年应该会比今年更好。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我知道明天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该往哪个方向使劲。这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正月十五一过,夜市重新热闹起来。我把餐车擦了又擦,锅底的积碳用钢丝球蹭得锃亮,新添了两口砂锅,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五十斤米粉。老张见了我就笑,说小周你这架势是要大干一场。我说那可不,歇了半个月,手都痒了。他多给我塞了两斤粉,说算拜年。我道了谢,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银行的时候停下来,把过年攒的三千块钱存了进去。柜员问我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活期,随时要用。她看了我一眼,说您这钱攒得不容易吧。我说还行。出了银行门,阳光照在脸上,风还是凉的,可吹着不刺骨了。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杨发来的,说周姐你什么时候出摊,好多老顾客在群里问。我说今晚就出。她发了个欢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也想早点回来干。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好。小杨过年回了老家,她妈劝她留在县城考编,她说再想想。我没问她想得怎么样,有些事得自己拿主意。
晚上出摊,老顾客真来了不少。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第一个到,说阿姨我等你半个月了。我笑着给她炒了一份,多放了豆芽。她站在摊子旁边吃,说阿姨你知不知道你的炒粉在抖音上有一百多万播放量了。我说什么播放量。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屏幕上是我炒粉的侧影,火苗窜得老高,锅铲翻得飞快,底下评论密密麻麻的。我说这谁拍的。她说小杨姐发的,她把你拍得可帅了。我摇摇头,说帅什么帅,就是个炒粉的。她说炒粉的怎么了,评论区都说你是炒粉西施。我差点把锅铲扔了,说别瞎说,什么西施不西施的,我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她哈哈笑,说阿姨你太逗了。我没理她,低头炒粉。可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一百多万播放量,那得多少人看见。我没跟陈建说这事,怕他多想。他最近话多了些,有时候收摊回来他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问今天卖了多少钱,累不累。我说累,他就去给我倒热水。这种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出了正月,天气慢慢暖起来。我找刘姐帮忙,把餐车换成了电动的,旧车抵了三百块,添了一千二。新餐车带顶棚,下雨也不怕,锅灶的位置更顺手,底下还有放东西的柜子。小琴看了说周姐你这车真漂亮。我说攒了仨月呢。她说我也想换,可钱不够。我说慢慢来,我当初连三轮都是借的。她点点头,继续炒她的面。小琴的炒面摊生意也还行,一天能卖二三十份,够她和她妈的生活。王阿姨有时候过来帮忙,腿脚比年前利索了些,说是吃了中药调理的。她跟我说小琴她爸走得早,娘俩相依为命,以前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我说现在好了,有个手艺就不怕。她说多亏你带她。我说她自己肯学,不关我的事。王阿姨没再说什么,低头帮我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塑料袋里,白生生的,堆成一小堆。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想起婆婆。婆婆过完年没来,说腰好了,等暖和了再过来。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软了些,问小宝长高没有,又问摊子忙不忙。陈建说她在老家跟邻居夸我,说我一个人撑起一个摊子不容易。我听了没说话,把电话接过来跟婆婆聊了几句,她在那头笑,说等五一过来住几天,帮我看看孩子。我说好。挂了电话陈建看着我,说你看,我妈其实不坏。我说我知道,就是嘴不好。他说那你也别记恨她。我说我没记恨,就是不想听她说那些话。他点点头,说我跟她说过了,她以后不说。我信他,也信婆婆。人都是会变的,我自己也变了,以前在厂里受点委屈能憋三天,现在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拉倒,不往心里去。这变化是一天一天炒粉炒出来的,锅铲翻着翻着,人就硬气了。
三月初的一天,小杨突然跟我说她要走了。她说她妈托人给她找了个工作,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稳定。她说周姐,我想好了,还是回去。我说行,你什么时候走。她说月底。我说那这几天多教教你,把炒粉的手艺带走。她笑了,说周姐你真舍得教我。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回去要是找不到工作,也能摆个摊。她说我妈不让我摆摊。我说那你就上班,上班也挺好。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周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我说羡慕我什么。她说羡慕你什么都能自己拿主意。我停下手里的铲子,看着她。她眼睛又红了,说我在家什么都听我妈的,考什么大学听她的,选什么专业听她的,现在找什么工作还是听她的。我说那你想干什么。她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就先回去,干着干着就知道了。她擦了擦眼睛,说周姐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我说不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厂里干了六年,连辞职都不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底她走的那天,炒了最后一份粉,装盒的时候手稳得很,一点没洒。我说你出师了。她把围裙叠好放在餐车上,说周姐我留着当纪念。我说行。她拉着行李箱走了,走到路口回头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然后低头炒粉。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和以前一样。小琴在旁边说,周姐你难受啦。我说难受什么,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小琴没说话,把豆芽递给我。我接过来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日子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锅里的粉还是那份粉,火还是那团火。
小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建说要不他下班来帮忙。我说你开一天车不累吗。他说累是累,但比在家躺着强。我想了想,说那行,你负责收钱,别又算错了。他嘿嘿笑,说保证不算错。他来了以后,摊子上确实不一样了。他个子高,站在餐车旁边把招牌擦得干干净净,还会跟顾客聊天。有个大姐说你们夫妻俩配合得真好。陈建就笑,说她是老板,我是打工的。大姐说老板老板娘,一回事。我在旁边听着,没接话,可心里熨帖。陈建收钱收得认真,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对账,一分不差。我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仔细了。他说以前跑货运记货单记惯了,这点账算得清。我说那以后你管账。他说行,但大主意你拿。我说什么大主意。他说换车啊,加品种啊,你说了算。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头转过去,假装看手机。我笑了一下,继续炒粉。那天的生意特别好,卖了八十多份,收摊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陈建帮我收拾东西,把锅刷了,灶台擦了,垃圾装袋扔了。我坐在马扎上看着他忙活,突然觉得他背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总驼着背,现在直了些。可能是开货车坐久了腰不好,最近他跟我说换了个路线,不用搬货,只开车,工资少了几百,但人轻松。我说少就少点,身体要紧。他说嗯。我没问他为什么换,他自己想说就会说。夫妻之间,有些话不用追着问。
小琴的炒面摊出了点事。有天晚上来了两个男的,喝了酒,嫌炒面太咸,把碗摔了。小琴吓得直哭,王阿姨挡在她前面跟人家赔不是。我听见动静跑过去,老赵也过来了。陈建站在小琴摊子前面,对那两个男的说,师傅,面咸了可以重炒,碗摔了得赔。那两个人看他个子大,嘟囔了几句,掏了十块钱扔在桌上走了。小琴蹲在地上捡碎碗片,手抖得厉害。我蹲下去帮她捡,说没事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周姐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我说谁说的,我头一个月还被人骂过呢。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有个大姐说我炒的粉像猪食,当着我面倒垃圾桶里了。她愣了一下,说那你怎么做的。我说我回家哭了一顿,第二天接着炒。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王阿姨把桌子擦干净,说小琴,把火打开,还有人在等。小琴吸了吸鼻子,拿起铲子。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可炒了两份以后就稳了。我回到自己摊子上,陈建已经把地扫干净了。他说你刚才跟小琴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告诉她我被人骂过。他说谁骂你。我说早忘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知道他没忘,他那个本子上记着一笔,去年十月有人骂我,那天我回家眼睛是肿的。他记着,但不说。这就是陈建,嘴笨,可心里有数。
四月中旬,婆婆来了。这次她没空着手,拎了一袋干辣椒,一罐豆瓣酱,还有一双她纳的布鞋。她说你站着炒粉费脚,这鞋底厚。我接过来试了试,正好。她说你脚多大我记得。我说您记性真好。她笑了一下,说老了,别的记不住,这个记得。她这次来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帮我送孩子,下午帮我择菜。她择菜慢,一根一根理,豆芽掐头去尾,弄得干干净净。我说妈不用这么细。她说吃食东西,干净是第一。我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弄。有一天她跟我去出摊,站在餐车旁边看我炒。那天人多,我顾不上跟她说话,她也不吭声,就在旁边递盒子递筷子。有个顾客说阿姨你女儿真能干。婆婆愣了一下,说这是我儿媳妇。那人说哟,儿媳妇这么能干,你有福气。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嗯,有福气。我听见了,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翻得更快了。收摊回家的路上,她坐在三轮车后面,扶着那袋没卖完的米粉。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我骑得慢了些,说妈您坐稳。她说稳着呢。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会儿摆摊,是不是也这么累。我说嗯。她说我那时候还笑她,说摆摊能挣几个钱。我没接话。她又说,现在知道了,挣一个是一个,都不容易。我把车停稳,回头看她。她坐在后面,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扶着那袋粉,像扶着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说妈,到了。她站起来,把粉递给我,说你去放好,我上楼看看小宝。我接过粉,她慢慢往楼上走,腰还是有点弯,但步子比上次稳。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粉扛上楼。那天晚上陈建回来,我跟他说你妈今天帮我出摊了。他说她跟我说了,说你炒粉的时候特别好看。我说好看什么,一脸油。他说我妈原话,说你炒粉的时候眼睛发亮。我愣了一下,把围裙挂好。眼睛发亮,这话我自己没注意过。可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站在灶台前的时候,火苗映着,锅铲响着,心里什么都不想,就是一份一份炒,那种时候眼睛应该是亮的。我对着厨房的窗户看了一眼自己,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眼睛。可我知道亮着呢,不然撑不到今天。
五一前后,夜市搞了个美食评比,说是要选十大受欢迎摊位。小杨在微信上跟我说,周姐你报名,我给你拉票。我说报什么名,我又不是为了拿奖。她说拿了奖有奖金,还有证书。我说奖金多少。她说第一名三千。我算了一下,三千块够给儿子交一学期兴趣班了。我说那报吧。她帮我填了表,又教我在群里发照片。评比那几天,老顾客都来捧场,有的还带着朋友来。小琴也报了名,她的炒面排在二十多名。我说你加油。她说我哪能跟你比,你有粉丝。我说什么粉丝,都是吃粉的。她笑,说周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网红了。我拿铲子敲了一下锅边,说别瞎说。结果出来那天,我排第三。第一名是个卖烤猪蹄的,第二名是卖冰粉的。老赵说第三不错了,有五百块奖金。我说嗯。小杨在微信上发了一串感叹号,说周姐你太厉害了。我回了个笑脸,然后把奖金收好。五百块,够买一口新锅,还能剩点给儿子买双鞋。那天晚上收摊,陈建说去吃烧烤庆祝一下。我说庆祝什么,才第三。他说第三怎么了,一百多个摊子呢。我想了想,说行。我们俩坐在老赵的摊子前,点了二十串羊肉,两瓶啤酒。老赵烤串的时候多放了辣,说请客。我说不用。他说客气什么,你拿奖我也沾光。我笑了笑,咬了一口串。陈建给我倒酒,说少喝点。我说知道。我们碰了碰瓶子,他喝了一大口,我抿了一小口。啤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以后是凉的,舒服。老赵说小周,你明年还参加吗。我说参加啊,明年拿第一。他说好,那我给你投票。陈建在旁边说,我给你拉票。我看了他一眼,他脸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我低下头吃串,油滴在桌上,他用纸擦了。擦完把纸叠好放在一边,又给我递了串板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不动,又放回去。他说老了,换一串。我说不用,这个就行。他没再说什么,把自己那串嫩一点的换给我。我没推,吃了。吃完回家,儿子已经睡了,婆婆留了张条,说回老家了,锅里有汤。我掀开锅盖,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陈建说妈现在对你比对我好。我说你嫉妒啊。他说有点。我舀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咸淡正好。我说你妈放盐的时候我看见了,放了三回才满意。他笑,说她就那样,做什么都较真。我坐下来也舀了一碗,汤是温的,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窗外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什么歌。儿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没醒。我看着碗里那几粒枸杞,红通通的,泡在清汤里。这日子就像这碗汤,看着清淡,喝着有味儿。
夏天来得快,五月底就热起来了。夜市的人比春天多,可天热大家不爱吃炒的,爱喝凉的。小琴加了个凉面,卖得不错。我琢磨了几天,加了个冰粉,自己熬的红糖水,搁点葡萄干和花生碎。头一天做了二十碗,卖了十八碗。第二天做了三十碗,全卖光。小杨在微信上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加水果,西瓜芒果什么的。我试了试,果然年轻人喜欢。陈建说我脑子活。我说不是脑子活,是看人家卖什么我跟着学。他说那也得肯学。我没接话,把西瓜切成小丁,红艳艳的,装在盒子里。儿子放学来摊子上,抓了一把葡萄干往嘴里塞。我说别吃太多,牙疼。他说妈妈我帮你尝味道。我说你尝出什么了。他说甜。我笑了,给他盛了一小碗。他端着碗蹲在餐车旁边吃,吃得满脸都是红糖水。有个顾客看见了,说你家孩子真可爱。我说可爱什么,皮得很。那人说皮点好,聪明。我没说话,可心里是高兴的。以前在厂里,儿子放在老家给婆婆带,一个月见一次。每次回去他都躲我,不叫妈妈。后来厂子倒了,我把孩子接过来,头一个月他晚上哭着要找奶奶。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到半夜他才睡。现在他天天跟着我出摊,见谁都叫叔叔阿姨,嘴巴甜得很。陈建说这孩子随你。我说随我什么。他说随你能说。我瞪他一眼,他笑。儿子端着空碗跑过来,说妈妈还要。我说没了,明天再吃。他撇撇嘴,去旁边找小琴要凉面。小琴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吸溜吸溜的。我看着他们,把锅里的冰粉搅了搅。红糖水在锅里冒着小泡,稠稠的,香香的。日子也是稠的,一天挨着一天,密得透不过气,可偶尔有这么一刻,觉得稠得刚刚好。
六月中旬,陈建跟我商量,说想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他说这两年攒了点钱,加上我摆摊挣的,能还五万。我说那手里就没活钱了。他说嗯,但利息能少不少。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他说行。我们去银行办了手续,出来的时候陈建说,这房子现在有一半是你炒粉炒出来的。我说房子写的是咱俩的名,什么你的我的。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你挣的比我多。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我说陈建,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说有点。我说那你也来炒粉。他笑了,说我不是那块料。我说那你就开车,开车也是干活。他说嗯。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周,我以前觉得男人得比女人挣得多,不然没面子。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两个人加起来够花就行,谁多谁少有什么关系。我没说话,伸手挽了他的胳膊。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兜里,让我挽着。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震天响。走到小区门口,老李探出头说,两口子散步啊。我说嗯。他说你那个炒粉摊什么时候教教我家闺女,她也想干。我说行啊,让她来。老李说那敢情好。陈建在旁边说,你都快成师傅了。我说什么师傅,就是先干一步。他笑,说那我也算半个师傅。我说你算什么,你收钱都算错。他嘿了一声,说那不是以前嘛,现在没错过。我松开他胳膊,说快走,儿子该饿了。他跟着我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三楼有人在炒菜,香味飘出来,是青椒肉丝。我闻了一下,说比我炒的香。陈建说没有,你炒的最香。我说你吃过我炒的吗。他说天天闻,闻都闻饱了。我推了他一把,他笑着往上跑。儿子在门口等着,听见脚步声就开了门,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我说路上慢。他拉着我往里走,手里攥着个纸飞机。我低头看,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个更小的。矮的那个手里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粉。我蹲下来,说这是妈妈吗。他说嗯,妈妈炒粉。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纸飞机掉在地上。陈建捡起来,看了看,说画得还挺像。我说像什么,连胳膊都没有。他说有铲子就行了。我瞪他,他把纸飞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端菜。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看他画的画。三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方框里,方框上面画了个歪歪的屋顶。儿子指着说,这是家。我说家怎么这么小。他说不小,能住下。我笑了,说对,能住下。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人在乘凉,说话声一阵一阵的。厨房里陈建在盛饭,碗碰着勺子,叮当响。儿子从我腿上滑下去,跑进厨房说我帮爸爸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爷俩在厨房里忙活,一个递碗一个接,配合得居然挺顺。茶几上那个纸飞机被风扇吹得动了动,翅膀翘起来,像要飞。我没去按它,就让它翘着。日子就是这么回事,该翘的翘,该飞的飞,只要线还在手里,就不怕。
七月初,小琴跟我说她想租个门面。她说夜市摆摊不是长久之计,天冷了又难熬,想找个固定的地方。我说那得多少钱。她说看中了一个临街的小铺子,十来平,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得八千。我说你攒了多少。她说四千。我说差四千我借你。她愣了一下,说周姐你真借我。我说真借,你写个借条,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她说你不怕我赔了。我说你炒面炒了快一年,手艺稳了,人又勤快,赔不了。她眼睛红了红,说周姐你比我亲姐还亲。我说别煽情,去写借条。她擦了擦眼睛,真去写了。写完递给我,我收好放进兜里。第二天我取了四千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说别抖,好好干。她说嗯。她的铺子开在城南小学旁边,主要卖早餐和午餐,炒面炒粉都有。开张那天我去帮忙,煮了一锅酸辣汤送过去。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没断过。王阿姨在旁边收钱,腰板挺得直直的。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追出来说周姐吃了饭再走。我说不了,我那边也该出摊了。她说那你明天来,我给你留炒面。我说行。骑上车往回走,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可心里凉丝丝的,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看见小琴站住了脚,替她高兴。也可能是想起自己刚摆摊那会儿,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不光自己站住了,还能拉别人一把。这感觉比挣多少钱都强。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摊子上来了个中年女人,穿着挺讲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餐车前看了半天,说你就是周姐。我说是。她说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专门过来的。我说那谢谢了,吃炒粉还是砂锅。她说炒粉。我给她炒了一份,多放了点青菜。她端着盒子坐在小桌旁,吃得慢条斯理的。吃完她过来付钱,说味道确实好,难怪我女儿天天念叨。我说你女儿。她说小杨,杨雨婷。我愣了一下,说小杨是你女儿。她说对,她回去以后天天说你,说周姐怎么怎么厉害,怎么怎么教她。我说她客气了,她自己肯学。她看着我,说小杨回来以后变了个人,以前什么都听我的,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她跟我说想再出来闯闯,我拦不住。我说年轻人有想法就让她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问问她去哪儿。我说她想说自然会说。她笑了一下,说小杨说得对,你这个人不一般。我说我就是个炒粉的。她说炒粉的多了,能让人记住的不多。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餐车后面愣了一会儿。小杨要回来,这事她没跟我说。我掏出手机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自拍,配文说想回去炒粉了。底下有人评论说你不是有工作吗,她回说工作不开心。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炒粉。锅铲翻着,火苗窜着,油烟升上去被风吹散。我想起小杨走的那天,站在路口挥手的样子。她想回来就回来吧,餐车旁边加个凳子的事。
小杨真回来了,八月初,拖着那个行李箱,站在夜市路口。我正在炒粉,一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走过来,说周姐,我回来了。我说看见了。她说你不问为什么。我说你想说就说。她站在餐车旁边,看着锅里的粉,说那个广告公司天天加班,老板骂人,她做了三个月,觉得自己像个机器。我说那就不干了。她说我妈说我没长性。我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看着我,说周姐,我能回来跟你干吗。我说能,正好小琴走了,缺人手。她说我不要工资,你教我炒粉就行。我说工资得给,按小时算,跟以前一样。她说那行。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洗了手就过来帮忙。她手比上次稳多了,配菜切得快,收钱也不出错。老赵说小杨你怎么又回来了。她说城里好,城里热闹。老赵笑,说你这丫头。那天晚上收摊,小杨说她租了个房子,就在夜市后面的巷子里,一个月八百。我说你妈知道吗。她说知道,我跟她说了。我说她怎么说。她说她让我自己看着办。我笑了一下,说那你看着办。她点点头,推着行李箱走了。我看着她背影,跟陈建说,这孩子比上次有主意了。陈建说还不是跟你学的。我说跟我学什么。他说跟你学犟。我拿围裙甩了他一下,他躲开了,围裙上的油蹭在他袖子上,他哎哟了一声。我说活该。他笑着把袖子卷起来,说回家洗。我们推着餐车往回走,小杨的行李箱轮子在后面咕噜咕噜响。路灯照着四个人的影子,两个长的两个短的。哦不对,就三个,小杨没跟我们一起走。她往左拐了,我们往右。可明天晚上还会碰头,锅挨着锅,火挨着火。这日子啊,就是一个一个的人凑在一起,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凑着凑着就热闹了。
八月底,儿子开学上大班。学费涨了五百,陈建说这学期开始给他报个兴趣班,学画画。我说行。交完钱那天,我翻着账本算了算,摆摊快一年了,攒了两万三。不算多,但比失业那会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把账本合上,封面那张画已经磨得起毛了,三个火柴人还站在方框里,屋顶歪着。我用手压了压,压不平,就随它去。陈建走过来,说看什么呢。我说看账本。他说别算了,今天休息。我说嗯。他坐下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他说小周,你失业那会儿,有没有想过会到今天这样。我说想过。他说你那时候就想摆摊。我说没想那么远,就想着明天得挣钱。他说那你也想到了。我说想到什么。他说想到能靠自己站起来。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在桌上。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儿子在客厅里画画,画的是一个大锅,锅里有粉,旁边站着个人。他举起来给我看,说妈妈这是你。我说画得真好。他说老师也这么说。陈建说吹牛。儿子说不吹牛,老师真说了。我笑,说行了行了,收起来吧,该睡觉了。儿子把画夹进本子里,跑进卧室。陈建站起来去给他讲故事,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收入记在本子上。三百六,刨去成本两百出头。记完我把笔帽盖上,关了台灯。客厅暗下来,只有卧室的灯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陈建读故事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儿子大概睡着了。过了一会儿陈建出来,轻声说睡了。我说嗯。他坐在我旁边,没开灯。黑暗里他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我翻过来握住。他的手糙,我的手也糙,两只糙手握在一起,不软,但暖。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要买什么菜,几点出摊,米粉还够不够。想着想着就困了,头歪在他肩上。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去床上睡吧。我嗯了一声,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儿子睡得四仰八叉,占了大半个床。陈建把他往里挪了挪,腾出个位置。我躺下来,儿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推开,就让他搭着。窗外的蛐蛐还在叫,叫得人心里静。明天还得早起,还得炒粉。可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好好睡一觉。日子还长着呢,一天一天过吧。
九月的雨说来就来,连着下了三天,夜市几乎没人。我坐在餐车棚子里,看着雨打在塑料布上,水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小杨缩在旁边的凳子上刷手机,刷一会儿叹一口气。我说你叹什么气。她说周姐,这雨再下两天,我这个月房租都挣不出来。我说急什么,天晴了多卖几份就回来了。她说你说得轻巧,你摊子稳了,我这心里没底。我看了她一眼,到底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刚回来那股劲被雨浇得有点蔫。我说小杨,你回来那天我跟你说过,工资按小时算,不管卖多卖少,你的那份不会少。她抬头看我,说那你不亏了。我说亏不了,天晴的时候你多干点,给我补回来。她笑了一下,说周姐你这个人,算账算得明明白白,可有时候又不像在算账。我说那像什么。她说像我妈,嘴上说不管我,其实什么都给我留好了。我没接话,把锅盖掀开看了看,火还温着,粉泡在盆里,白生生的。雨小了,有个外卖小哥骑着车停在摊子前,说姐来一份炒粉,多辣。我站起来开火,油倒下去,滋啦一声。小杨也站起来,拿盒子拿筷子。雨声夹着锅铲声,混在一起。外卖小哥吃了两口说,姐你这粉我送过好几单了,今天头一回自己吃。我说怎么样。他说比别家实在。我笑了,说实在就对了。他走了以后,小杨说你看,下雨也有人来。我说是啊,日子不会一直下雨。
雨停了以后,生意确实好了一阵。天凉了,吃砂锅的人多起来,我又加了米线,卖得也不错。小杨上手快,半个月就能自己掌勺了。我让她炒的时候我旁边看着,有时候她火候大了,我就敲敲锅边,她马上关小。这种默契是炒出来的,一锅一锅炒出来的,跟教小孩子学走路一样,扶几回就能自己走了。陈建还是每天来接我,收钱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有一天他对账的时候说,你这个月流水过万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你自己看。我拿过来翻了翻,确实是。刨去成本、小杨的工资、摊位费,净落六千多。我把本子合上,心里算了算,这比我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挣得多了。可我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今天比昨天多卖了几份,明天还得接着卖。陈建说你不高兴啊。我说高兴,就是觉得该干嘛还得干嘛。他说你现在稳得很。我说不稳不行,后面还有人跟着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本子放回抽屉里。那抽屉里搁着家里的存折、房本、儿子的疫苗本,还有我那个记账本。以前的记账本是旧台历翻过来用的,现在换了个硬壳的,十几块钱,封面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我每天往里面写一行字,卖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写完了把笔夹在里头,合上。这动作做了一年多,顺手了,跟炒粉一样顺手。
十月中旬,婆婆又来了,这次是来看病的,说心脏有点不舒服。陈建带她去医院检查,我在摊子上走不开,心里一直悬着。晚上收摊回家,陈建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我说怎么了。他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可能是冠心病。我说严重吗。他说现在看不太严重,但要进一步检查。我说那就住,我明天不出摊了,去医院。他说不用,我请假。我说你那个车队请假扣钱,我这边少卖一天就少一天,不要紧。他看着我,说小周,我妈这次来,其实不光看病。我说还干什么。他说她想跟你说点事,一直没找到机会。我说什么事。他说你明天去医院问她吧。我没再问,洗了澡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想跟我说什么,能说什么。上次来她帮我看摊,走的时候留了汤,平时打电话也客客气气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非得当面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陈建也没睡,坐在客厅里抽烟。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我说你抽什么烟。他说睡不着。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没开灯。他说小周,我妈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你先给我透个底。他沉默了半天,说她想让你把摊子盘出去。我愣了一下。他说她觉得你太累了,一个女人家天天站到半夜,她心疼。我说她心疼我,还是嫌我丢人。陈建说都不是,她就是觉得你该歇歇了。我说我歇了谁挣钱。他说我能挣。我说你那六千块够干什么。他不说话了。我站起来,说睡觉吧,明天我去医院。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我说妈,感觉怎么样。她说好多了,就是医生让做一堆检查,烦人。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小周,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说您说。她说你那个摊子,能不能别干了。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看你太苦了,早上送孩子,下午出摊,半夜才回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说妈,我扛得住。她说你扛得住,可我不想你扛。我年轻的时候也扛过,在镇上织布厂,三班倒,站得腿肿。后来落下病根,腰不行了,腿也不行。你现在年轻,觉得没事,再过十年你就知道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了,掌心有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酱油色。她说我知道你靠这个站起来了,你有本事,我不拦你。我就是想让你少受点罪。我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我说妈,我不觉得受罪。她说你傻。我说真的,我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心里踏实。比在厂里拿固定工资踏实,比在家待着伸手要钱踏实。我知道累,可累完了能看见钱,能看见儿子吃好的穿好的,能看见陈建不用那么愁,我就觉得值。婆婆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干巴巴的,凉凉的,可拍在我手上是暖的。她说你跟你妈一个样。我说我妈什么样。她说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笑了一下,说那您还劝我。她也笑了,说劝不动就不劝了,你注意身体。我点点头。护士进来换药,我站起来让了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婆婆的被子上,白晃晃的。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她说晚上让陈建送饭,你别来了,出摊去。我说好。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手放在被子外面,输液的管子一滴滴往下落。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吸了口气,然后下楼,骑上三轮车去菜市场。米粉还得买,豆芽还得挑,日子还得过。
婆婆住了五天院,检查结果出来,不算太严重,吃药控制就行。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等我,手里拎着个袋子。我走过去,她说这是医生开的药,一天吃三次。我说记住了。她说你摊子今天出不出。我说出。她说那你送我到车站就回去忙。我说您不多住两天。她说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扶她站起来,走到路边打车。上车前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给小宝买衣服。我说妈不用。她把红包按在我手里,说拿着,以前是我糊涂,总挑你毛病。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钱。她说你妈走得早,没人教你这些。可你什么都学会了,比我强。我没说话,眼睛有点发涩。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摆了摆手。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把红包打开看了一眼,两百块。不多,可我知道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一千多。我把钱收好,骑上三轮车往回赶。路过夜市那条街,白天的摊位空着,只有几个卖菜的在路边摆摊。我骑过去,拐进菜市场。老张老远喊,今天来晚了。我说送人去了。他说你那个摊子,昨天有个老太太来问,说你是不是还在这儿。我说什么样的老太太。他说头发白白的,穿灰外套。我说那是我婆婆。他说她买了五斤粉,说你炒的粉她带回去给老头子尝尝。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张说你这婆婆有意思。我说嗯,有意思。
十一月初,小琴回来了,来摊子上看我。她的铺子已经开了四个月,生意稳了,还雇了个小姑娘帮忙。她给我带了袋自己做的辣椒酱,说周姐你尝尝。我打开闻了闻,香得很。我说你手艺见长。她说跟你学的。她坐在旁边看我炒粉,看了一会儿说,周姐你比去年瘦了。我说是吗。她说你脸颊都凹进去了。我说那正好,省得减肥。她笑,说你还开玩笑。我说不开玩笑怎么办,日子不过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姐,我有时候想起去年你借我钱那会儿,晚上睡不着,怕赔了还不上。我说你现在还上了,还开了店,怕什么。她说怕再回到那时候。我说回不去的,你会炒面,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她点点头,说嗯。坐了一会儿她走了,临走说周姐,过年我请你吃饭。我说行。她骑电动车走了,我继续炒粉。小杨在旁边说,周姐你朋友真多。我说什么朋友,都是摆摊认识的。她说摆摊认识怎么了,比上班认识的靠谱。我想了想,好像也对。上班那会儿,同事之间客客气气的,下了班谁也不找谁。摆摊就不一样了,锅挨着锅,火挨着火,谁家少个葱姜蒜,喊一声就递过来了。这种交情是烟熏火燎出来的,实在。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快了。夜市的人少了一些,但老顾客还是每天来。有个老爷子,七十多了,每天晚上遛弯过来吃一份炒粉,不放辣,多放豆芽。他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出来吃口热的。我每次给他炒的时候都多放点粉,他吃不完就打包,第二天热了当早饭。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他儿子来了,说他爸住院了,想吃炒粉,问他能不能带一份。我说能,马上炒。我炒了一份不放辣的,多加了鸡蛋,装盒的时候把手放在盒子上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才递给他。他儿子说了声谢谢,走了。小杨说周姐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吹的。她没再问,把锅刷了。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躺在床上想那个老爷子。他每天来,坐那个位置,吃完了把盒子扔垃圾桶,然后慢慢走回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哪儿,可我知道他爱吃炒粉不放辣。这大概就是摆摊的好处,能认识一些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这些人来来去去,有的天天见,有的突然就不来了。可来的时候你给他炒一份热乎的,他就记着你。这份记着,比什么都值钱。
十二月底,天冷了,我在餐车上加了个挡风的帘子,又买了个小太阳放在脚边。陈建说要不歇几天,太冷了。我说歇什么,人家卖烤红薯的都不歇。他说你跟她比什么。我说都是摆摊的,怎么不能比。他拿我没办法,给我买了双棉鞋,说站久了脚冷。我穿上试了试,暖和。小杨也买了一双,跟我的一模一样,说周姐咱俩穿姐妹鞋。我说你钱多了。她说暖和嘛。那天晚上特别冷,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我炒着粉,手冻得有点僵,锅铲翻得慢了些。小杨说周姐你歇会儿,我来。我退到旁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小杨炒了两份,火候正好,动作利索。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广告公司加班,被老板骂。现在站在这儿炒粉,手是糙了,可脸上有光了。她炒完回头说,周姐你看我炒的行不行。我说行,出师了。她笑,露出两个酒窝。我愣了一下,头一回看见她笑出酒窝。她说周姐你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你笑起来好看。她不好意思了,说你别夸我。我说夸你怎么了,好看就是好看。她低下头继续炒,耳朵红了。我站在旁边,把冻僵的手揣进围裙兜里。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可我站了一会儿,觉得也没那么冷了。
腊月里,儿子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家长去包饺子。我提前收了摊,第二天去了幼儿园。陈建也去了,我们俩坐在小桌子旁边,儿子在中间,笨手笨脚地捏饺子皮。他捏了一个,馅露出来了,急得直跺脚。我说没事,重新捏。他重新拿了一张皮,这次少放了馅,捏成了一个扁扁的月牙。他说妈妈你看。我说好。陈建捏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摆在那儿像个小元宝。儿子说爸爸包得好看。陈建说那当然。我捏了一个,有花边,儿子说妈妈包的最好看。陈建说你不是说我包的好看吗。儿子说妈妈的好看,爸爸的也好吃。我笑了,说你会说话。旁边有个家长问我,你是不是在夜市卖炒粉的。我说是。她说我买过你的粉,好吃。我说谢谢。她说你儿子在班上总说妈妈是炒粉大王。我看了儿子一眼,他正往饺子里塞馅,塞得鼓鼓囊囊的。我说他就爱吹牛。那家长说不是吹牛,我儿子回来也这么说。我笑了笑,低头包饺子。活动结束的时候,每个家庭分了一盘自己包的饺子。儿子端着盘子,说回家煮了吃。我说好。陈建把儿子扛在肩上,我拎着盘子,三个人往家走。路上儿子喊,妈妈你看,天上有云。我抬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雪。陈建说快走,别淋着了。我们仨小跑起来,儿子在陈建肩上咯咯笑。跑到楼下的时候,雪真下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就化了。儿子伸手接,接了半天没接住,说雪呢。我说化了。他说为什么化了。我说因为你手热。他想了想,说那我手凉了就能接住了。我说嗯。他使劲搓手,搓完了伸出去,还真接住了一小片。他举着手指说妈妈你看。我凑过去看,那雪花已经只剩个小点了。我说看见了。他满意了,从陈建肩上滑下来,跑进楼道里。我跟在后面,陈建在我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上楼的时候他说,儿子今天挺高兴。我说嗯。他说你也是。我说嗯。他没再说话,伸手把我的包接过去拎着。我空着手走,脚步轻了些。到了家门口,儿子已经在敲门喊奶奶了。婆婆这回来过年,提前到了。门开了,婆婆围着围裙,说回来了,快进来,饺子我煮上了。我闻到厨房里的香味,和着暖气,扑了一脸。儿子冲进去喊奶奶。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我的棉鞋,旁边又放了一双新的,更厚实。婆婆在厨房里说,小周,那双鞋你试试,我在集市上买的,里面是羊毛的。我蹲下来试了试,正好。站起来的时候陈建看着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屋里热腾腾的,儿子在闹,婆婆在笑,陈建在脱外套。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脚底暖,心里也暖。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从失业到摆摊,从一个人到一群人。日子没有变得多容易,可我也不再是去年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数零钱的周桂芬了。我站稳了,靠自己的腿,也靠着身边这些人的手。明天还得炒粉,后天也得炒,过年也得炒。可我不怕了,火开着,锅热着,铲子在手里,我还怕什么。
年三十那天下午,我照常出摊。陈建说大过年的歇一天吧,我说夜市里卖烤串的老赵、卖馄饨的孙姐都不歇,我歇什么。婆婆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听见了说你去吧,小宝我看。我换了件干净围裙,把头发扎紧,推着餐车出了门。路上行人比平时少,都提着年货往家赶,脸上红扑扑的。有个大姐拎着两条鱼从我旁边过,看见我的餐车说,还出摊啊。我说出。她说那给我来一份,带回家当凉菜。我炒了一份,她拎着走了。到了夜市,摊位比平时少了几个,可灯火还是亮的。老赵的炭火烧得旺,孙姐的馄饨锅冒着白汽。我把灶打开,油热上,开始备料。小杨发微信说下午来,我说你不用来,在家过年吧。她回说在家没意思,我妈打麻将,我待不住。过了一会儿她真来了,围裙一系就帮我切菜。我说你妈不说你。她说她说我随你,大过年的往外跑。我说那你怎么说。她说我跟她讲,周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几个熟客,都是没回老家过年的年轻人。有个小伙子说,周姐我今年没抢到票,一个人过年,就想吃口热乎的。我给他炒了一大份,多加了肠和蛋。他端着盒子坐在小桌旁,吃了一口说,跟我妈炒的一个味。我说那你多吃点。他低头吃着,没再说话。小杨在旁边小声说,周姐,咱们今晚卖到几点。我说卖到没人来为止。她点点头,把砂锅的盖子掀开搅了搅。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有加班的,有单身的,有老两口不爱做饭出来吃的。我一直炒到九点多,备的料全光了。小杨把钱数了数,说一千两百多。我说你拿两百,算压岁钱。她愣了一下,说周姐不用。我说拿着,一年到头了。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老赵那边也收摊了,端着两碗馄饨过来,说孙姐送的。我们仨蹲在餐车后面吃馄饨,热汤冒着气,把脸熏得暖融融的。远处有人放烟花,窜上去炸开,五颜六色的,照得半个天都亮了。老赵说小周,你明年有什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先把年过了。他说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一步,可每一步都踩得实。我说踩不实不行,后面还有人跟着。小杨在旁边说,周姐你老说后面有人,谁啊。我说你,小琴,还有老张那半斤米粉。她笑了,说你还记着那半斤米粉。我说记着,都记着。
吃完馄饨我推着车往回走,小杨帮我推了一段路,到了巷子口她说周姐新年好。我说新年好。她转身跑了,围巾在风里飘起来。我骑上车,风冷飕飕的刮在脸上,可馄饨汤的热气还在肚子里。到家楼下,看见厨房灯亮着,陈建在窗口探头,看见我就缩回去了。我上楼推开门,桌上摆着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四个菜,两荤两素。儿子跑过来拉我,说妈妈快坐,奶奶包了钱饺子。我说你吃到了吗。他说吃到一个,在碗里。我坐下来,婆婆给我盛了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陈建给我夹了个饺子,说这个是韭菜鸡蛋的,你爱吃。我咬了一口,没硬币。他说别急,还有。我又夹了一个,咬下去咯噔一下,是硬币。儿子拍手说妈妈也有。我把硬币吐出来,擦干净,放在桌上。婆婆说今年咱家都有钱。陈建说那当然,我妈在饺子里包了八个硬币。我笑了,说您也不怕硌着牙。婆婆说硌不着,我数着数的。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儿子吃完了在沙发上蹦,陈建去拉他,两个人滚在一起。婆婆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她说你歇着,站一晚上了。我说没事。她还是把我推开了,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我坐在沙发上,看儿子骑在陈建背上,手里举着个玩具车,嘴里呜呜地喊。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密集得很。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小琴发了张照片,是她铺子门口贴的春联,红纸金字的。底下写着周姐新年快乐。我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又翻了翻,老张、刘姐、王阿姨都发了祝福,我一一回了。回完了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儿子爬过来扒我的眼皮,说妈妈别睡。我睁开眼,他凑过来亲了我一口,口水糊了我一脸。我擦了擦,把他搂在怀里。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陈建在旁边说,儿子,让妈妈歇会儿。我说不用,我抱着他。他就靠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就安静了。电视里开始唱歌,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我们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周,过了年我想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我说修它干什么。她说你爸一个人住,房顶漏了,下雨天接水盆。我说那得多少钱。她说万把块。我说我们出。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们攒着给小宝上学。我说妈,房子漏了得修,钱的事你别操心。她张了张嘴,没再推。陈建在旁边说,我明天给爸打电话,问问要多少。婆婆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一条一条的。我抱着儿子,看着他慢慢睡着,呼吸变得均匀。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陈建跟着数,七,六,五。儿子醒了,迷迷糊糊跟着喊。婆婆也笑了,跟着拍手。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鞭炮炸成一片,窗户玻璃都在抖。儿子彻底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窗边去看。陈建跟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清楚些。婆婆站起来,说我去下饺子。我跟着进了厨房,她把饺子倒进锅里,用勺子推了推。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说小周,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我知道你累,可你把这个家撑住了。我说是咱们一起撑的。她没说话,把锅盖盖上,等饺子浮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灶火舔着锅底,蓝莹莹的。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黄色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了一下就暗了。她说饺子好了,端出去。我拿了盘子,她把饺子盛出来。我端着往客厅走,陈建和儿子还在窗边看烟花,背影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我把饺子放在桌上,喊了声吃饭了。他们转过身来,儿子跑过来,陈建跟在后面。一家四口坐下来,面前是热腾腾的饺子,窗外是没停的鞭炮,屋里是暖的,亮的。我看着他们三个,觉得这日子虽然磕磕绊绊的,可到底把我带到了这儿。从去年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数零钱的晚上,到现在这张围坐着吃饺子的桌子,中间隔着三百多天的火烤烟熏,也隔着三百多天的慢慢站稳。我不再是一个失业的人,不再是一个伸手要钱的人,不再是一个站在灶台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的人。我炒了上万份粉,认识了上百个陌生人,教出了两个徒弟,还清了借的五百块,给儿子交了学费,给家里添了东西,还攒下了一点。这点东西不多,可都是我自己挣的。我咬开一个饺子,里面是白菜肉的,没硬币。不要紧,硬币已经吃到了,在我兜里揣着呢。那个硬币上有个小洞,我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账本上。账本的封面磨得更旧了,牡丹花都快看不清了。可里面的数字是清楚的,一笔一笔,从三百八十六到上万,从慌乱到稳当。我合上账本的时候,那枚硬币碰在硬壳上,叮的一声,脆生生的。儿子听见了,说妈妈什么响。我说硬币。他说给我看看。我从兜里掏出来给他,他举着对着灯照,说亮。我说嗯,亮。他递还给我,我又揣好。陈建看着我说,你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做个念想。他没再问,低头吃饺子。婆婆在旁边说,明年还摆吗。我说摆。她说那你还得用着这硬币。我说对,天天揣着。她笑了,说那就好。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夜也深了。儿子打了哈欠,陈建把他抱去卧室。婆婆也站起来,说去睡了。客厅里剩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碗筷。我没急着收,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台灯照着账本,硬币的影子落在封面上,小小的一个圆。我伸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手心里。我低头洗着碗,听见卧室里传来陈建给儿子掖被子的窸窣声,还有婆婆屋里关门的轻响。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可我知道,等水停了,这些声音还在。它们会一直响着,陪着我,过一个又一个日子。明天大年初一,不出摊。可后天,初二的下午,我还得去菜市场,还得泡米粉,还得把灶擦干净。日子就是这样,歇一天,接着走。我洗完碗,擦干了手,把围裙挂回门后。围裙上沾着今天的油星,在灯下反着光。我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薄薄的一层。我走进卧室,陈建已经睡了,儿子横在中间,手脚摊开。我躺下来,把他往旁边挪了挪,他哼哼了两声,又睡着了。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可以睡个懒觉,后天再早起。想着想着,嘴角就往上弯了一下。没出声,就那么弯着。外面又有人放了个烟花,闷闷地响了一声,远得很。我没睁眼,翻了个身,睡了。
大年初二下午,我果然去了菜市场。市场里人不多,摊主们大多还在老家过年,只有几家本地商户开着门。老张的米粉店居然也开了,门半掩着,他坐在里面喝茶。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我就知道你得来。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这个人闲不住。我买了五斤粉,他称好了递给我,说今天不多给你了,过年呢,你也少卖点。我说行,听你的。他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说自家做的腊肠,你拿两根回去蒸着吃。我推了两下推不掉,就接了。骑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鞭炮的硝烟味,不呛人,反而有点好闻。
晚上出摊,夜市比年前冷清了不少。老赵的摊子没出,孙姐也没来,整条街就我和卖烤冷面的小刘。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不爱说话,见了我点点头。我把灶点着,火苗窜起来,在风里晃了晃。没过多久,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外地没回去过年的,刷到过小杨发的视频找过来的。我炒了六份,他们坐在小桌旁边吃边聊,说周姐你这摊子过年也不歇。我说歇了两天,够了。他们说那我们明天还来。我说来呗。他们走了以后,又来了一对老夫妻,说是儿子在城里加班,他们从老家过来陪儿子过年,吃不惯酒店的东西,出来找口热的。我给老两口炒了两份,少放了油,多煮了一会儿,粉软一点好消化。老太太吃了一口说,闺女,你这手艺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味。我说那您多吃点。他们吃完了,老爷子站起来付钱,多给了十块。我说不用。他说拿着,过年呢。我推回去,说十块一份,说好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实在。我说实在才能干长。他点点头,扶着老太太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早,十点就没什么人了。我正收拾东西,小杨来了,骑着电动车,后面驮着个纸箱子。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给你送点东西。打开一看,是一箱橙子,还有一盒点心。她说我妈从老家寄来的,让我给你带一份。我说替我谢谢你妈。她说她说了,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我说行,等过了年。她帮我收摊,两个人推着餐车往家走。路上她说,周姐,我有个想法。我说你说。她说我想把炒粉摊做成连锁的,先在这个夜市开一个,再去别的夜市开一个,慢慢来。我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得挺远。她说你不是说嘛,走一步看一步,可每一步都得踩实。我说那是说我自己,你年轻,可以想远点。她说那你是同意了。我说你先把这一摊炒好,每天火候稳了,分量准了,再说别的。她说好。到了路口她拐弯走了,我继续往前骑。橙子在车斗里晃来晃去,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初三初四两天,生意慢慢回来了。初五那天,小琴来了,带着她铺子里的两个小姑娘来给我拜年。她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跟去年那个在夜市门口抹眼泪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说周姐,我铺子隔壁那家奶茶店要转,我想盘下来,把炒面扩一扩,再加点盖饭。我说那得不少钱。她说攒了一些,还差两万。我说你找我借钱。她说不是,我想让你入股。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出两万,算你三成,年底分红。我说我回去想想。她说行,你慢慢想,不着急。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带着两个小姑娘,走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笑,跟去年在夜市学炒面时那个怯生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我站在餐车后面,看着她走远。小杨说,周姐,小琴姐现在像个老板了。我说她本来就是。小杨说那你入股吗。我说再看看。她说你犹豫什么。我说不是犹豫,是得跟陈建商量。她说那你肯定商量得通。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跟陈建提了这事。他正在给儿子修玩具车,螺丝刀拧了半天没拧上。他听完放下螺丝刀,说你想入就入。我说两万块呢。他说咱账上不是有吗。我说那是给儿子攒的。他说儿子还小,晚一年攒也行。我说你倒是大方。他说不是大方,是看准了小琴这个人靠谱。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陈建又把螺丝刀拿起来,拧了两下,拧上了。儿子跑过来接过去,在地上推着跑,轮子咕噜噜响。我说那我明天跟她说。陈建说嗯。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周,你现在做决定越来越快了。我说是吗。他说以前你什么事都问我,现在你自己就拿主意了。我说那不正好,你省心。他说省心是省心,就是有时候觉得跟不上你。我看着他,他把螺丝刀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顿了一下。我说陈建,你跟不上就慢慢跟,我又不等你。他回头看我,说那你等我吗。我说等,不等你等谁。他笑了,那种憨憨的笑,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儿子推着车跑过来撞在我腿上,哎哟一声。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我饿了。我说刚吃了饭又饿。他说是肚子饿,不是嘴饿。我说那你想吃什么。他说炒粉。我说大晚上的吃什么炒粉。他说就吃一口。我拿他没办法,去厨房给他炒了一小份,少油没放辣。他坐在小板凳上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嘴油。陈建坐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儿子,以后也得摆摊。我说摆摊怎么了,摆摊也是本事。他说对,本事。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声响起来,儿子吃完了,摸着肚子说饱了。我拿纸给他擦嘴,他躲了一下,没躲开。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嗤嗤地响。儿子跑到窗边看,我站在他后面,看着外面的光一闪一闪的。陈建洗完碗出来,站在我旁边。三个人挤在窗前,看那一小簇烟花在夜空里开了又灭。灭了以后儿子说,妈妈,明天还出摊吗。我说出。他说我跟你去。我说好。他说那我睡了。他跑去卧室,自己爬上了床。我和陈建站在窗前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周,那年你失业的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我说我也以为。他说现在看,天没塌。我说没塌,就是换了根柱子。他转过头看我,说你是那根柱子。我打了他一下,说别酸。他笑,说真的。我没接话,看着窗外。远处又有烟花升起来,这次是绿色的,慢慢落下来,像柳条一样垂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灭了。然后转身去洗漱,准备睡觉。明天初六,夜市正式开张,米粉得买,料得备,灶得擦。日子又转回来了,转得稳稳的,不快不慢。
初六晚上,夜市热闹得像另一个年。摊主们都回来了,老赵的炭火烧得通红,孙姐的馄饨锅冒着白汽,小刘的烤冷面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我炒了七十多份,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痛快。收摊的时候老赵说,小周,过了年你不一样了。我说哪不一样。他说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稳。我说本来也稳。他笑,说你去年这会儿还手忙脚乱的呢。我想了想,好像真是。去年刚摆摊那会儿,炒一份粉要三分钟,现在一分半就出锅。去年收钱算账掰手指头,现在扫一眼就知道找多少。去年站三个小时就腰疼,现在站六个小时还能骑三轮回家。这些变化一天一天的不显,攒在一起就看出来了。我把锅刷了,灶台擦了,垃圾扔了。小杨帮我推车,两个人走了一段。她说周姐,你明天去买粉的时候帮我带十斤,我那边不够了。我说行。她说还有那个辣椒,你上次买的那家香,帮我带一罐。我说好。她到了巷子口拐弯,我继续往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餐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路过小区门口,老李探出头说,小周,年过得好啊。我说好。他说你那个炒粉摊,我闺女去吃了,说比城里的店都强。我说让她常来。他说那肯定的。我骑进小区,停好车,抬头看见厨房灯亮着。陈建在窗口晃了一下,然后阳台的灯也亮了。我上楼,推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他说听见轮子响了。我换了鞋,他把拖鞋放回鞋架。桌上搁着一杯热水,还冒着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儿子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黑黑的。我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陈建坐在旁边,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重播的春晚。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脑子里在算明天的账,买多少粉,进多少菜,砂锅的料还够不够。算着算着就困了。陈建说你睡吧,我关灯。我说嗯。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动作轻得很。我进了卧室,儿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枕头上。我躺下来,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他的手热乎乎的,软软的。我闭上眼,听着客厅里陈建关电视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他探头看了看,又关上了。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衣柜上。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里面装着我妈留下的秤。我很久没打开它了,可我知道它在,秤杆上的星点还亮着。我妈说,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现在靠着自己,也靠着陈建,靠着儿子,靠着小杨小琴老赵孙姐这些人。靠着靠着,就把日子撑起来了。撑起来的日子,不轻,可也不觉得重。因为知道明天还能接着撑,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这么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还是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
正月十五那天,夜市搞了元宵灯会,整条街挂满了红灯笼,人来人往的,比年三十还热闹。我下午四点就出了摊,备了八十份的料。小杨来得比我还早,把餐车擦得锃亮,还在车头上挂了两个小灯笼,红通通的,风一吹就晃。我说你哪来的灯笼。她说买的,图个吉利。我笑了笑,把灶打开。天还没黑透,摊子前就排上了人。有个大姐带着孩子来,说周姐我儿子在抖音上刷到你,非要来吃。那孩子七八岁,仰着脸说阿姨你炒粉的样子好酷。我说你妈做的饭不酷吗。他说也酷,可你的更酷。我多给他加了半勺粉,他端着盒子蹲在路边吃,吃得满嘴油光。小杨在旁边收钱,收着收着突然说,周姐,你看那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卖糖画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小孩。她说我小时候最想要个糖画,我妈不给买,说浪费钱。我说那你现在去买一个。她说我都多大了。我说多大了也能吃。她犹豫了一下,跑过去买了一个,是只蝴蝶,金灿灿的,举在手里舍不得吃。我说快吃,一会儿化了。她舔了一口,说甜。我说甜就对了。
那天晚上生意特别好,八点刚过就卖了一半。我正在炒第五十份的时候,摊子前来了一对夫妻,男的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男的问我,妈,你想吃炒粉不。老太太点头。我说我给她炒一份软烂的,少油少盐。男的说了声谢谢。我炒的时候特意多煮了一会儿,粉软得用筷子一夹就断。端过去的时候老太太伸手接,手抖得厉害。她儿子要喂她,她推开他的手,自己拿着筷子慢慢吃。吃了一口,她抬头看我,说闺女,你炒的粉跟我年轻时候在老家吃的一个味。我说那您多吃点。她吃了半份,吃不下了,她儿子接过去把剩下的吃了。吃完他过来付钱,说谢谢你,我妈很久没吃这么多东西了。我说不用谢,明天想吃再来。他推着轮椅走了,老太太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我妈。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她没吃过我炒的粉。我在厂里上班那会儿,她还在镇上摆摊,我偶尔回去帮她炒两下,她总说火候不对,盐放早了。现在没人跟我说这些了,火候我自己摸,盐我自己放,放对了放错了都是自己的。我站了一会儿,小杨喊我说周姐,锅热了。我回过神来,把油倒下去。
那天收摊早,十点半就卖光了。小杨把灯笼摘下来,说周姐你拿一个回去给小宝玩。我说你留着吧,明年还能用。她笑,说行,明年还挂。我推着车往回走,路过小琴的铺子,灯还亮着。我停下来,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擦桌子,两个小姑娘已经下班了。她看见我,开了门,说周姐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她让我进去坐,给我倒了杯水。铺子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了菜单,炒面炒粉盖饭,最贵的十五块。她说今天卖了三百多。我说不错。她说周姐,你那个入股的事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真的。我说真的,明天给你转钱。她搓了搓手,说周姐,我不会让你亏的。我说亏了也不怕,我有炒粉摊兜着。她笑出声来,说你现在说话真有底气。我说底气是挣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出摊。她送我到门口,说周姐元宵节快乐。我说快乐。
骑车回家的路上,街上到处是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路灯杆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个一个往天上飘,越飘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夜色里。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陈建。他回了个大拇指,又发了条语音,儿子在里面喊,妈妈快回来吃汤圆。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揣好,继续骑。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厨房煮汤圆,陈建在客厅陪儿子搭积木。儿子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看他搭的城堡。我说真好看。他说妈妈你吃汤圆了吗。我说没呢。他说奶奶给你留了黑芝麻的,你爱吃的那种。我走进厨房,婆婆把一碗汤圆递给我,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我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流出来,甜得发腻。婆婆说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那就多吃点。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把剩下的汤圆盛出来。她的背比去年更弯了些,可手脚还是利索。我说妈,您歇着,我来盛。她说不用,你吃你的。我没再争,靠在门框上吃汤圆。她盛完了,转过身看着我,说小周,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我愣了一下,嘴里的汤圆还没咽下去。她说你妈那人好强,什么都要自己干,走得又早,没享上你的福。我说她享上了,我小时候帮她看摊,她那时候就高兴。婆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出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了。黑芝麻馅流在勺子上,黑亮亮的。我把勺子冲干净,放回碗架。
晚上躺在床上,陈建已经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我妈,想起婆婆,想起小琴说的底气,想起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我伸手摸了摸衣柜顶上,够不着那个铁皮盒子。我坐起来,陈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轻声下床,搬了把椅子,把盒子拿下来。打开盖子,里面那杆秤还在,秤砣生锈了,秤杆上的星点还看得清。我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顺着星点一个一个摸过去。这杆秤是我妈用来称米粉的,一斤一两,分毫不差。她靠这杆秤把我和弟弟养大,后来弟弟去了南方,我进了厂,她收了摊。再后来她走了,这秤就搁在这儿,一年又一年。我摸着秤杆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星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活着就像称东西,这边是苦,那边是甜,苦多了就加把劲,甜多了就省着点。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这一年多,我吃的苦不少,可甜也够了。儿子健康,陈建体贴,婆婆不再挑刺,小杨小琴围着转,摊子一天比一天稳。这边沉下去,那边翘起来,翘着翘着就平了。我把秤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放回衣柜顶上。重新躺下来的时候,陈建的手搭过来,没睁眼,说半夜不睡干什么。我说拿东西。他说拿什么。我说秤。他嗯了一声,翻过去又睡了。我靠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我想着明天的事,米粉该买了,豆芽该进了,小琴的钱该转了,儿子的画画本用完了得买新的。想了一圈,最后想到我妈。她要是还在,我请她吃一碗我自己炒的粉,不放辣椒,多放豆芽。她一定说咸了,然后端着碗一口不剩地吃完。我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去年换的,荞麦壳的,睡久了有股淡淡的草味。我闻着这个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陈建的脸上。他皱着眉,拿手挡了一下。儿子已经起了,在客厅里跟婆婆说话,声音叽叽喳喳的。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穿好衣服去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的,可眼睛不空。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走出卫生间,婆婆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馒头咸菜。我坐下来吃,儿子坐我旁边,把他碗里的鸡蛋夹给我,说妈妈你吃。我说你自己吃。他说我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得我喝了口稀饭。陈建也起来了,坐在对面,头发翘着,还没醒透。婆婆说你们俩今天都出摊啊。我说嗯。她说小宝我送,你们忙你们的。我说妈,您腰行吗。她说行,走慢点就是了。我看了陈建一眼,他点点头。我说那谢谢妈。婆婆摆摆手,说谢什么,我在这儿不就是帮你们的。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慢慢的,可稳。我看着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声响起来。儿子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去拿他的小书包。陈建站起来去洗脸,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没说话。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馒头吃了。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婆婆刚擦过的桌面上,亮堂堂的。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今天要买粉,要进菜,要转钱给小琴,要出摊。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连着一天。我不盼着它变好,也不怕它变坏。因为我知道自己能炒粉,能挣钱,能养活自己,也能帮别人。这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我走到门口换鞋,陈建已经在楼道里等我了。我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得满楼道都是亮的。我说走吧。他说走。我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楼下,三轮车停在老地方,车把上的旧围裙还在风里晃着。我走过去把它解下来系好,跨上车。陈建坐在后面,扶着车斗。我蹬了一下,车动了。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早春的潮气。我用力蹬了两下,车轮转起来,碾过地上的一洼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那水花在阳光里亮了一下,落下去,没了。可车还在往前走,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