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回忆 尖刻的祖父


我们三兄弟总有说不完的话，从楼上说到楼下，从楼下说到廊厦，又从廊厦说到明堂。一日黄昏，三人正站在桂花明堂里闲谈，祖父从房里出来站在阶沿上，笑嘻嘻地对我们说："乌大菱壳汆到一起来了！"

我们听了都愕然，心知这是在骂我们。家乡是水乡，河港里多菱角，人们吃剩的菱壳倒回河里，久了便发黑，"乌大菱壳"就是垃圾、废物的意思；菱壳本是分散倒的，却常顺着风向聚在一起，才有"汆到一起来了"的说法。

我们都懂祖父的意思，两个哥哥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祖父却浑然不觉，转身回房。这一骂让我们兴趣索然，便分头走散了。我心里不禁琢磨：我们三兄弟真是"乌大菱壳"吗？大哥在日本官费留学，二哥在南京读书，二人都得下苦功夫；我只要不生病，便一天忙到晚，买菜、摘桑叶饲蚕、替母亲写信干杂活、应付婚丧应酬，还要读书做功课，一刻也不得闲，这怎能算废物？

祖父本就好骂人，却从不说"娘杀""逃生""贱胎"这类粗话脏话，除了"昏太后，呆皇帝"，他骂人总用比喻、典故，文质彬彬却相当刻薄。不过有几次，我觉得他的骂是有道理的，当下听着不舒服，事后想想却觉得该骂，比如骂昏太后、呆皇帝，起初我很反感，后来也觉得他说得对。所以这次被骂"乌大菱壳"，我也反复思量：我们到底是不是？起初觉得他骂错了，再一想，现在或许不是，那将来呢？祖父常骂台门里的子侄辈不成才，这次或许也是有感而发，大家族的子弟，要变成无用的"乌大菱壳"，实在太容易了。

#鲁迅#

评：在祖父的“鞭策”下，三兄弟终于摆脱了乌大菱壳的命运，成为周氏台门里的佼佼者。